落雪成詩行

江南的冬，總來的遲些，卻帶著浸骨的濕意，鉛灰色的云絮壓在青瓦之上，醞釀了整三日，終于在暮色西合時，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雪片很輕，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飄著，落在斑駁的墻面，黛色的屋檐，還有巷口那盞掛了多年的紅燈籠上。

燈籠上的紅被雪暈染開，添了幾分朦朧的暖意，卻驅不散空氣里的寒。

蘇清辭裹緊了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圍巾圍了兩圈，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像盛著未化的雪。

她剛結束在古籍修復工作室的工作，沿著青石板路往住處走。

這條路她走了三年、熟悉每一塊石板的紋路，每一家店鋪的招牌，唯獨巷尾的那家舊書攤，她極少駐足，許是今日雪落的溫柔，又或是暮色里的燈光太過繾綣，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書攤的主人是位老者，頭發像落了一層白雪，梳的整整齊齊。

他正坐在小馬扎上，借著旁邊面館透出的暖光整理書籍，手里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搪瓷缸，缸身上印著早己模糊的“勞動最光榮”五個字，攤面上的書大多是舊的，泛黃的書頁邊緣卷起，有的還帶著淡淡的霉味和歲月的沉香、卻在雪夜的映襯下，透著一種時間沉淀后的安然。

“姑娘，避避雪吧？”

老頭抬頭看著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聲音像冬日里曬過的太陽的木頭，溫暖而沙啞。

蘇清辭點點頭，走到書攤旁，目光不自覺地在一排排書籍上流轉。

大多是尋常的舊書，有泛黃的詩詞集；有卷邊的散文集；還有幾本破舊的小說，封面早己脫落。

她指尖輕輕拂過書脊，感受著紙張的溫度，忽然，一本深藍色封皮的線裝書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本書被放在角落，封面上落了薄薄一層雪，邊角有些磨損，卻干凈整潔，沒有絲毫污漬。

封皮是一種少見的藍布制成的，摸起來柔軟而厚實，上面用銀線繡著幾枝疏梅，梅花的花瓣細膩逼真，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雪地里綻放。

她輕輕將書拿起，拂去上面的積雪，指尖觸到封面上凹凸的紋路，竟像是一枚嵌在封皮里的書簽。

“這書簽是和書一起收來的，有些年頭了。”

老者說，“書是從城南老房子收的，主人家姓蘇，去北方找一個叫什么衍的人了。”

蘇清辭翻開書頁，第一行娟秀字跡映入眼簾：“時衍，今日雪落，我在舊書攤等你，如你不來，我便枕雪而眠，等下一場春暖花開。

——清辭”她的心猛地一跳，這名字竟與自己一模一樣！

指尖攥緊書頁，指節泛白，聲音微顫：“老先生，這本書我買了。”

付了錢，她抱著書向老者致謝，踏著青石板往回走。

雪落在書頁上融化，暈開水漬如淚。

她望著北方，心中滿是疑惑：時衍是誰？

多年前的雪夜他來了嗎？

這個和自己同名的姑娘，最終等到歸人了嗎？

雪落無聲，膠印被雪花漸覆，蘇清辭抱著舊書，一步一步走進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往事，一場跨越歲月的等待和牽掛，就此悄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