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向凝

灶臺上的雞蛋煎得噴香，油花歡快地滋滋作響。

那香味對于只喝了一碗稀粥的禹凝來說，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的胃。

她沉默地啃著手里干硬的窩頭，就著咸菜，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上，仿佛能透過它，看到更遠的地方。

弟弟禹濤一邊吃著獨食的雞蛋，一邊含混不清地說：“爸，媽，我們老師說了，縣一中今年出了個保送清華的名額！

要是能拿到，學費全免還有補貼呢！”

王桂芬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給兒子又夾了一筷子菜：“哎呦！

我兒子就是厲害！

肯定有機會！”

禹大壯也難得地露出了點笑意，*了口酒：“嗯，好好學，給老子爭口氣！”

禹凝捏著窩頭的手指，微微收緊。

縣一中，那是她拼了命才考上的縣里最好的高中，也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個保送名額，她也在班主任那里聽說了，是懸在所有尖子生頭頂最**的果實。

她知道，這個機會，她必須爭。

“爸，”她放下窩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我們下周摸底考，成績關系到分班和未來的競賽名額。

我想……你想啥想？”

禹大壯不耐煩地打斷她，“吃完飯趕緊把后園那壟地翻了！

天天就想那些沒用的。”

“翻地我會去。”

禹凝沒有退縮，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但我需要一個新的手電筒電池。

舊的，己經完全不亮了。”

她原來的那節電池，早就電量耗盡了。

過去大半個月，她都是借著宿舍走廊那盞徹夜不滅的昏黃燈光，或是月光，躲在被窩里偷偷看書。

“電池？”

王桂芬尖聲道，“那玩意兒多費錢！

晚上不睡覺看什么書？

眼睛看瞎了還得花錢治！”

“媽，我不用家里的錢。”

禹凝垂下眼睫，“后山這兩天菌子長得正好，我下午去采一些，明天趕早集賣了，換的錢夠買電池，剩下的……可以給家里添點油鹽。”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不首接伸手要錢的辦法。

用自己勞動力換來的東西，似乎才更有底氣。

禹大壯皺著眉，沒說話，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算是默許了。

只要不從他口袋里掏錢，他懶得管。

午后，陽光毒辣。

禹凝背著一個***，拿著小鋤頭，鉆進了后山的林子。

山里濕氣重，悶熱得像個蒸籠，沒一會兒她的舊襯衫就汗濕了，緊緊貼在背上。

她專注地低著頭，在腐葉和樹根間仔細搜尋著那些大自然的饋贈。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流下，滴進泥土里。

“喲，這么拼？”

一個略帶戲謔的熟悉聲音在身后響起。

禹凝動作一頓，沒有回頭，繼續手上的動作。

顧磊三兩步走到她身邊，他穿著干凈的白色短袖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身上帶著一股皂角的清爽氣息，與這山林、與渾身汗味的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彎腰，利落地幫她將幾朵肥厚的牛肝菌采下，放進她的背簍里。

“聽說，你跟家里鬧翻了？

為了上大學的事？”

他語氣隨意，眼神卻關切地落在她身上。

禹凝首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額上的汗，臉上沾了些泥點，顯得有些狼狽，眼神卻清亮：“算不上鬧翻。

只是告訴他們我的決定。”

顧磊看著她，眼神復雜。

他比誰都清楚禹凝家里的情況，也比誰都明白她的心氣有多高。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她手里。

“喏，給你。”

禹凝打開，里面是兩節嶄新的、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電池。

正是她最需要的那種。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推回去。

“別急著拒絕。”

顧磊按住她的手，少年的手掌溫熱，帶著薄薄的繭子，“不是我買的。

是我幫學校小賣部卸貨，老板給的。

我沒花錢。”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禹凝，我知道你需要這個。

我們這些人里，只有你能真正飛出去。

別在這些小事上耗盡了力氣。”

山風穿過林間，帶來一絲涼意，也吹動了少年額前的碎發。

禹凝握著那兩節沉甸甸的電池，感覺它們像兩塊火炭，熨貼著她冰涼的手心，也灼燒著她的心。

她不需要憐憫，但顧磊給的，是理解，是認同，是“我們不一樣”的期許。

這比任何首接的施舍，都更讓她觸動。

她沉默了片刻，最終將布包緊緊攥在手心，低聲道：“謝謝。

這錢，我以后會還你。”

顧磊笑了笑，沒在意她的“劃清界限”，他知道她就是這樣的性子。

“行，等你以后成了大學生，掙大錢了，加倍還我。”

他幫她采滿了大半背簍的菌子，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下山。

快到村口時，顧磊停下腳步。

“禹凝，”他看著遠處自家那棟同樣破舊的土房，聲音有些飄忽，“我妹……下周就要去南邊了。

廠子里包吃住，一個月……聽說能有兩千多。”

禹凝猛地抬頭看他。

顧磊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和無力。

“挺好……的，至少，能幫襯家里。”

他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一刻，禹凝忽然明白了。

顧磊給她的，不僅僅是兩節電池。

那是他對自己無法掙脫的命運的一種投射，是他將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她看著他走向自家院門的背影，挺拔，卻莫名地透著一絲孤寂。

她握緊了口袋里的電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必須飛出去。

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像顧磊這樣，被現實捆住了翅膀的人。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崎嶇的山路上，像一個沉默而堅定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