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間臨街的心理診所。，天剛蒙蒙亮。十一月的早晨霧氣很重，把整條街都罩在一片灰白里，路燈還亮著，橘**的光暈在霧中暈開，像一只只渾濁的眼睛。，沈夜推開車門時，腳剛落地就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某種更淡、更讓人不安的氣息。他站在霧里深吸了一口氣，分辨出那是檀香、咖啡、還有一點點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傲株??！崩享n從門里迎出來，看到沈夜時眼神閃了一下，但沒有多問，“死者蘇青，女，三十三歲，是這間診所的 owner，也是這里唯一的心理咨詢師。前臺早上八點上班時發現的，門沒鎖，進來就看見她坐在咨詢室的椅子上，已經涼透了。死因？和上一個一樣?！崩享n壓低了聲音，“法醫初步判斷，驚嚇過度，心臟驟停。身上沒有外傷，沒有掙扎痕跡，像是坐在那兒，忽然就死了?！?，徑直走進診所。
門廳不大，布置得很溫暖——米色的墻壁，柔軟的布藝沙發，墻角有綠植，茶幾上擺著紙巾盒和一本心理健康的科普小冊子。空氣中殘留著昨晚的檀香味，混著淡淡的咖啡香。

他穿過門廳，推開咨詢室的門。

然后他站住了。

咨詢室約二十平米，同樣布置得溫馨舒適——兩張單人沙發對放，中間是圓幾，墻上掛著抽象的裝飾畫。一切都正常，除了那些鏡子。

圓幾上，擺著三面巴掌大的手持鏡，呈扇形排開，鏡面全部朝上。

對面的墻上，原本應該掛裝飾畫的位置，被一面圓鏡取代，鏡面正對著門口。

天花板的角落，不知什么時候被嵌入了兩塊鏡面磚，斜對著下方的沙發。

死者就坐在那張沙發上。

蘇青三十三歲，保養得很好，穿著深灰色的羊毛裙，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后，妝容精致。她靠著沙發背，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表情平靜，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美好的夢。

唯一破壞這種和諧的，是她膝上放著的一樣東西——一面復古的銀框手鏡，鏡面朝上，正對著她的臉。

鏡子里，映出她自已的半張側臉。

沈夜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里所有的鏡子，最后落在蘇青臉上。

他的手指又開始發抖。

“認識？”

林若雪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身后，聲音壓得很低。

沈夜沉默了兩秒：“前同事?！?br>
“什么？”

“五年前，她在江城大學心理健康中心工作，我是外聘專家，一起做過兩個課題。”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別人的事，“后來她辭職開了這間診所，我們就沒有聯系了?！?br>
林若雪看著他，沒有追問。

老韓在一旁翻開筆記本：“診所前臺說她昨晚八點半最后一個離開，走的時候蘇青還在辦公室寫東西。監控顯示她九點十分下樓倒了一杯咖啡，之后就再也沒有出來過。診所大門是從里面反鎖的，窗戶完好，沒有破門痕跡?！?br>
“兇手怎么進來的？”

“不知道?！崩享n搖頭，“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br>
沈夜走近**，在沙發前半蹲下來。他的目光落在蘇青臉上，看了很久。

“林隊，”他忽然開口，“你有沒有發現，她和陳曼的表情很像？”

林若雪湊近看了看。確實，兩張臉都出奇的平靜，甚至帶著笑意。

“被嚇死的人，不應該是這個表情。”

“對。”沈夜站起身，“她們死的時候，看到的不是可怕的東西，而是讓她們安心、甚至讓她們渴望靠近的東西?！?br>
“所以兇手不是突然出現嚇唬她們，而是讓她們自愿看著鏡子，然后在這個過程中……”

“**她們?！鄙蛞菇由纤脑挘坝媚撤N方式，讓她們的心臟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停止跳動?！?br>
老韓撓了撓頭：“這怎么可能？心臟又不是開關，說停就停。”

沈夜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蘇青膝上的那面銀框手鏡上，鏡面里映出的半張臉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他想起五年前，心理健康中心的茶水間，蘇青端著咖啡問他：“沈老師，你有沒有想過，人的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是什么？”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

“是自已?！?br>
此刻他看著鏡子里那個模糊的倒影，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蘇青的日記本。”

一個年輕**小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據袋，里面是一個墨綠色的筆記本。

林若雪接過來，透過塑料看了看：“寫的什么？”

“最后那一頁，日期是昨天。”**咽了口唾沫，“上面寫著……‘我見過他的另一面’。”

林若雪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沈夜。

沈夜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肩膀僵成一條直線。晨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他身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沈夜?！?br>
他沒動。

“‘他’是誰？”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后沈夜轉過身來，林若雪看到他的臉比剛來時更白，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我不知道?！?br>
他在說謊。林若雪聽得出來。

但她沒有戳穿。

老韓在一旁翻著診所的預約記錄：“蘇青昨天最后一任來訪者，登記的是下午四點，姓李，女士，預約的是情感咨詢。之后就沒有其他人了。”

“那個來訪者聯系上了嗎？”

“電話關機，地址留的是假的?！?br>
林若雪皺眉：“假信息？前臺沒核實？”

“前臺說蘇青有些來訪者是老客戶轉介紹的，有時候不會嚴格核實身份。這位李女士三個月前來過兩次，都是蘇青親自接待的，前臺只負責預約，沒多問。”

沈夜忽然開口：“三個月前來的那兩次，記錄還在嗎？”

老韓翻了翻：“在，和昨天一樣的假信息，電話也是同一個，一直關機。”

“這個人就是兇手?！鄙蛞拐f得很肯定，“三個月前就開始踩點，摸清蘇青的生活規律，昨天的預約是最后一次。他進來的時候，蘇青認識他，甚至可能很信任他，所以沒有防備?！?br>
“然后呢？”老韓問，“他怎么讓蘇青自已坐在那里等死？”

沈夜的目光落在那三面小鏡子上。

“他帶了一面鏡子?！彼f，“然后讓蘇青看著鏡子里的自已，說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讓她的心臟在極度平靜中停止跳動?！?br>
“這太玄了?！崩享n搖頭，“我不信。”

沈夜沒有爭辯。他走到那三面小鏡子前，俯身看著鏡面。其中一面鏡子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道裂紋的形狀，像一片羽毛。

妹妹小時候最喜歡畫羽毛。她說過，羽毛是最輕的東西，輕到可以帶著愿望飛上天。

“沈夜？”林若雪注意到他的異常。

他直起身，聲音很穩：“這些鏡子需要做指紋檢測。兇手一定碰過它們，但很可能戴了手套。裂紋是新的，或許能提取到一些東西?！?br>
老韓記下來，出去安排。

房間里只剩下林若雪和沈夜。

她走近他，壓低聲音：“你剛才說‘我不知道’的時候，在說謊?！?br>
沈夜沒看她。

“蘇青說的‘另一面’，是你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若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后他開口，聲音很輕：

“五年前，心理健康中心有一次聚餐，蘇青喝多了，在走廊里堵住我。她說她研究心理學十幾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但從沒見過我這樣的?！?br>
“哪樣？”

“她說我的眼睛像兩面鏡子，看誰都清清楚楚，唯獨看不到自已?！鄙蛞诡D了頓，“然后她問我，沈老師，你有沒有想過，你心里住著另一個人？”

林若雪愣住了。

沈夜終于看向她，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某種更深、更復雜的情緒。

“我當時以為她喝醉了，沒有在意?！彼f，“現在她死了，死在鏡子里，死之前寫下‘我見過他的另一面’。”

他停頓了一下。

“林隊，如果她說的那個人真的是我——那我見到的那個‘另一面’，又在哪里？”

現場勘查持續到下午。

沈夜一直留在診所，坐在門廳的沙發上，翻著蘇青留下的所有病歷資料。那些紙張從他指間一頁頁滑過，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無數人的秘密、痛苦、掙扎。

但他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他腦海里反復回放的，是五年前那個晚上，蘇青站在走廊盡頭，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端著酒杯，眼神迷蒙，對他說完那句話之后，又加了一句：

“你要小心，沈老師。有些人，自已才是自已最大的敵人。”

當時他只是笑了笑，說“你喝多了”。

現在想來，那是警告。

下午四點，夕陽開始西斜，橙紅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把門廳染成溫暖的橘色。沈夜放下病歷，揉了揉眉心。

林若雪從咨詢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證物袋。

“你看看這個?！?br>
沈夜接過來，里面是一張照片——蘇青和幾個人的合影，**是五年前心理健康中心的年會。他一眼就認出了自已，站在人群中間，禮貌地笑著。

林若雪指著照片的背面。

那里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下的：

“沈夜——小心鏡子里的自已”

沈夜盯著那行字，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這張照片在她辦公桌抽屜里，壓在文件最下面。”林若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么，“日期是五年前，年會之后沒幾天?！?br>
“她一直在觀察我?！鄙蛞沟穆曇粢埠茌p，“五年?！?br>
“為什么？”

他沒有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手機響了。

一條匿名短信，和今早那個一樣，沒有號碼，沒有來源。

“哥哥，你記得蘇青姐姐嗎？她對我很好?！?br>
沈夜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條緊跟著進來：

“下一個，你想見誰？”

他猛地站起身，沖出診所。

街上霧氣已經散盡，夕陽把整條街染成金**。行人匆匆，車輛來往，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人。

他站在原地，手機攥得發燙。

林若雪追出來，看著他。

“沈夜，到底怎么回事？”

他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兩行字。

良久，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隊，我妹妹失蹤十年了。”

“我知道。”

“但這十年里，沒有人叫過我哥哥?！彼D過身，林若雪看到他的眼眶發紅，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除了她?！?br>
晚風吹過，街邊的梧桐葉簌簌落下。

沈夜抬起頭，看著天邊那最后一抹橙紅，慢慢變成深紫，然后沉入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五十米外的公交站臺，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人正低著頭看手機。

那人抬起頭，帽檐下露出一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嘴角微微上揚。

然后轉身，消失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