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田地荒蕪的現實

清明的雨絲像牛毛，纏纏綿綿落了三天。

蔣**的膠鞋陷在田埂的爛泥里，每拔一步都帶著“咕嘰”的悶響，像是腳下的土地在低聲抱怨。

他抬手抹了把臉，混著雨水摸到的，是滿臉化不開的愁——路兩旁的水田荒得越發不像話了，去年殘留的稻茬泡在積水里，黑黢黢的秸稈間竄出半人高的野蘆葦，風一吹，嘩啦啦地搖，倒比人種的莊稼更有生命力。

“蔣村長，又來‘巡田’啊？”

陳大光蹲在自家老屋的門檻上，手里摩挲著根包漿發亮的竹煙桿。

他身后的土坯房墻皮剝得像塊掉渣的燒餅，露出里面暗紅的泥磚，窗臺上的瓦盆裂了道縫，里面盛著的雨水里，漂著片去年的枯荷葉。

蔣**停下腳，望著遠處連綿的荒田嘆口氣。

西天村就二十幾戶人家，這幾年走得快空了。

年輕人去城里打工，拖家帶口在鎮上陪讀，連最戀土的老人們，也被兒女接去縣城享福。

如今村里常住的，算上他這個村長，也就七個老人。

陳大光是最年輕的，剛過五十，背卻己經駝得像株被冰雹打蔫的稻子。

“你家那三畝‘當家田’，怕是要成野鴨塘了。”

蔣**踢了踢腳邊的碎石，石頭滾進旁邊的荒田，驚起兩只白鷺，撲棱棱掠過灰蒙蒙的天空。

陳大光往煙鍋里塞了撮煙絲，火柴“擦”地一聲亮起，映出他眼角的皺紋。

“昨兒后半夜起夜，聽見田里‘嘎嘎’叫得歡，”他吸了口煙，煙霧混著雨絲散在風里，“我爹當年拿鐵锨一锨一锨開出來的地，說能養三代人。

結果到我這兒，連一季稻都守不住。”

蔣**順著田埂往前走，褲腳早己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

村尾的曬谷場荒得更徹底，碾盤裂了道半尺寬的縫，縫里長出幾叢狗尾草，穗子毛茸茸的，沾著雨水亮晶晶的。

他記得小時候，這里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秋收時木锨翻起的谷粒在陽光下像撒金，孩子們追著谷糠跑，笑聲能驚飛半里外槐樹上的麻雀。

現在只剩個孤零零的谷倉，鐵鎖銹得跟塊廢鐵似的，墻根被老鼠掏了個洞，風穿過去，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

“區里開會說，要搞土地流轉試點。”

蔣**蹲在碾盤上，手指**縫里的泥土，“把荒田收回來集體經營，再蓋幾排房，搞成養老村。

你覺得……能成不？”

陳大光的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濺在泥地上，瞬間被雨水澆滅。

“我兒子在西鄉塘買了房，催了八回讓我搬過去，”他望著自家老屋的煙囪，那里己經半年沒冒過煙了，“可我這腿，離了田就發麻。

要是真能把地重新種起來，別說搬，讓我住牛棚都行。”

蔣**沒接話，目光掃過村頭那片竹林。

竹子長得倒茂盛，密得能藏住半頭牛，可竹林深處的幾戶老屋，門窗早就被拆了，只剩斷墻殘垣，爬滿了牽牛花藤，紫瑩瑩的花對著荒田開得熱鬧，倒像是在嘲諷。

雨漸漸小了，遠處的青山露出點朦朧的輪廓。

蔣**站起身，拍了拍**上的泥——其實拍不拍都一樣，渾身上下早就沾滿了黃泥巴。

他往村委會走，路過陳大光家的老屋時，看見墻根堆著些生銹的農具：犁頭銹成了紅褐色，水車的木片爛了大半，還有個竹編的秧筐，底都塌了，像只癱在地上的瘸腿螞蚱。

“這些家伙什，扔了吧。”

蔣**隨口說。

陳大光突然紅了臉，梗著脖子說：“不能扔！

我爹當年用這犁頭，一天能翻兩畝地。

等我孫子回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口，聲音低了下去，“他在城里長大，連稻子和麥子都分不清。”

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下，悶悶的疼。

他沒再說什么，低著頭往村委會走。

泥路兩旁的野草漫過了田埂，葉片上的雨水滴在地上，“嗒嗒”的，像是在數著日子。

他知道，再不想辦法，用不了兩年，西天村怕是真要被野草吞沒了。

村委會的木門吱呀作響，蔣**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墻上的掛歷還停留在去年春節，“五谷豐登”的年畫褪得只剩淡淡的影子。

他從抽屜里翻出區里發的文件，“土地流轉集體經營養老社區”這些詞被他用紅筆畫了圈，可紙上的字再清晰，也蓋不住窗外荒田的蕭索。

雨停了，天邊透出點微光。

蔣**站在門口，望著空落落的村子，突然聽見一陣鳥叫，清脆得很。

他抬頭望去，幾只白鷺落在陳大光家的荒田里，正低頭啄著什么。

田里的積水映著灰蒙蒙的天，像面落滿灰塵的鏡子，照出個被遺忘的角落。

他不知道區里的規劃能不能成，也不知道那些荒田能不能再長出稻子。

他只知道，自己得做點什么，哪怕只是每天來田埂上站一站，也好過看著這片土地，一點點死去。

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蔣**摸出煙盒，發現是空的。

他往回走，打算去陳大光家蹭根煙，腳下的泥路依然難走，可不知怎的，剛才那股子憋悶，好像散了點——也許是雨停了的緣故，也許是他突然覺得，這土地就像陳大光舍不得扔的舊農具，看著銹了、壞了，可只要肯下力氣打磨，總有重新派上用場的一天。

田埂上的野草還在瘋長，可蔣**的腳步，好像比來時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