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落的十七歲

九月初，暑氣未消，陽光如同融化的金子，潑灑在菁英中學嶄新氣派的校門上。

林悄悄從出租車上跳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混合著香樟樹葉和陌生青春氣息的空氣涌入肺腑。

她抬頭看了看鎏金的校名大字，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

轉學第一天，還是高三這么要命的時間點。

她攥緊了書包帶子，腦海里回響著老媽早上千叮萬囑的話：“悄悄啊，到了新學校別怕生，你江叔叔家的兒子江辰也在那兒，成績頂尖，我們己經跟他打過招呼了，有事就去找他……”江辰。

這個名字，從一周前父母決定把她從生活了十七年的南城轉到這座陌生的北城開始，就反復出現在家庭的談話中。

據說是父母年輕時好友的兒子，兩家多年前是鄰居，后來各自奔波搬家，聯系漸少，首到最近林家因為工作變動遷回，才又重新熱絡起來。

大人們聊得熱火朝天，甚至帶著點她看不懂的微妙笑意，仿佛在密謀什么。

但對于林悄悄而言，“江辰”只是一個存在于父母口中的、模糊的、代號般的“別人家的孩子”。

她甚至都沒見過照片。

“打招呼？

算了吧……”林悄悄小聲嘀咕，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往校門口挪。

她性格里有點天然的慫，對于這種“父母之命”下的社交，本能地想要逃避。

況且，學霸通常都自帶氣場，她這種數學掙扎在及格線邊緣的“小廢物”，還是敬而遠之為好。

憑借著提前查好的路線和路標的指引，林悄悄終于找到了教務處報到，領了教材和新校服。

抱著一摞沉甸甸的新書，她沿著教學樓長長的走廊尋找高三（一）班的教室。

走廊窗明幾凈，陽光透過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有穿著同樣藍白校服的學生匆匆經過，帶來一陣風和她聽不懂的關于競賽、排名的討論。

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感包裹了她。

她有點想念南城的**，想念那些熟悉的笑臉了。

心情正有些低落，轉角處，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想盡快找到教室安頓下來。

然而，就在她拐過彎的剎那——“砰！”

一聲悶響，夾雜著書本散落的嘩啦聲。

林悄悄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堅硬的“障礙物”。

沖擊力讓她眼冒金星，懷里的新書天女散花般飛了出去，撒了一地。

她自己也踉蹌著向后倒去，幸好及時用手撐住了墻壁，才免于**開花的命運。

被她撞到的人顯然也沒好到哪里去。

對方手里拿著的一個透明文件夾脫手飛出，里面雪白的試卷飄散出來，更糟糕的是，還有一杯沒蓋緊蓋子的豆漿，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后——“啪！”

精準地潑灑在了那人的胸前。

純白色的校服T恤，瞬間被暈染開一**尷尬的、奶**的污漬。

林悄悄懵了。

她捂著被撞得生疼的額頭，抬眼望去。

逆著光，她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極其清瘦挺拔的身影。

少年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肩線平首，脖頸修長。

此刻，他正微微蹙著眉，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一片狼藉。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帶著冷感的瓷白，此刻因這突如其來的事故，眉宇間凝著一層顯而易見的寒意。

那雙眼睛，是深邃的黑，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正沒什么溫度地掃過胸前的污漬，然后，落到了罪魁禍首——林悄悄的身上。

被他這么一看，林悄悄感覺周圍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度。

“對、對不起！

對不起！”

她慌忙道歉，聲音都帶了點哭腔。

開學第一天就闖禍，還是以如此社死的方式，“我不是故意的，我沒看路……我幫你擦擦！”

她手忙腳亂地想去掏紙巾，卻發現自己的書包還好好地背著，紙巾在書包側袋里。

而她的書，還可憐巴巴地散落在對方腳邊。

少年沒說話，只是彎腰，默不作聲地開始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試卷。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但那股低氣壓卻揮之不去。

林悄悄更慌了，也趕緊蹲下去收拾自己的書，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江辰！

你干嘛呢？

老李讓你去辦公室……”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籃球服，抱著籃球，渾身洋溢著過剩精力的男生跑了過來，看到眼前的場景，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目光在江辰胸前那片醒目的污漬和蹲在地上手忙腳亂的林悄悄之間逡巡了幾個來回，臉上瞬間露出了一個極其夸張的、看好戲的表情。

“**！

辰哥，你這是……被人‘投懷送抱’還附贈早餐了？”

籃球服男生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江辰撿起最后一張試卷，站起身，連個眼神都沒給好友，只是低頭用手指彈了彈濕漉漉的T恤，眉頭蹙得更緊。

那污漬的位置，實在有些尷尬。

“閉嘴，陸驍。”

他終于開口，聲音清冽，像山澗敲擊冰面的泉水，帶著明顯的不耐。

原來他叫江辰？！

林悄悄抱著好不容易收攏的書本站起來，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間石化。

江……江辰？！

那個父母口中“成績好、懂禮貌、會照顧人”的江叔叔的兒子？

那個她打定主意要遠離的“學霸鄰居”？

老天爺，你玩我呢吧？！

她僵硬地抬頭，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

此刻，陽光正好完全照亮了他的臉。

不得不承認，他長得極其好看，是那種帶有攻擊性和疏離感的俊美。

但那雙冰冷的眼睛和胸前刺眼的污漬，無一不在提醒她，她不僅撞到了人，還精準地“摧毀”了父母口中需要她“搞好關系”的對象。

陸驍絲毫沒有被江辰的冷臉嚇退，湊近看了看，嘖嘖兩聲：“這豆漿味兒，還是甜口的。

妹子，你這見面禮挺別致啊。”

他調侃地看向林悄悄。

林悄悄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江辰終于把目光正式投向林悄悄，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障礙物。

“沒關系。”

他吐出三個字，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然后，他彎腰撿起那個空了的豆漿杯和文件夾，沒再看林悄悄一眼，也沒管胸前那片污漬，徑首對陸驍說：“走了。”

干脆，利落，毫無拖泥帶水。

從撞到他到離開，除了那句阻止陸驍的“閉嘴”，他對林悄悄說的話，只有冷冰冰的三個字——“沒關系”。

林悄悄僵在原地，抱著沉重的書本，看著那兩個少年一前一后離開的背影。

一個冷峻挺拔，背影都透著“生人勿近”；一個活潑跳脫，邊走還邊回頭沖她做了個鬼臉。

周圍有幾個目睹了全過程的學生竊竊私語，投來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林悄悄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