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則系父親

行李袋砸在儲物間的水泥地上，咚一聲悶響。

灰揚起來，撲了我一臉。

王莉站在門口，手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瞅清楚了，老陳頭。”

“這兒，才是你的地兒。”

“別蹬鼻子上臉，想著進城當老太爺了。”

她嘴角撇著，像刮魚鱗的刀，冷颼颼的。

門哐當一聲甩上。

黑暗壓下來，帶著一股霉味，首往鼻子里鉆。

我沒吭聲。

彎腰，把散出來的兩件舊褂子撿起來，拍了拍灰。

灰嗆得人咳嗽。

這屋里，塞滿了破家具和用不上的破爛。

就一個小窗戶，釘死了，糊著厚厚的油污。

我把行李塞到墻角，騰出個能下腳的地兒。

行軍床是壞的，我一坐，嘎吱響，要散架。

從老家帶來的那床棉被，有點潮，但我抱得緊。

那上面，還有老伴兒曬過的太陽味兒。

夜深了。

外頭客廳電視響著，嘻嘻哈哈的。

是我兒子陳浩，還有他媳婦王莉的笑聲。

真熱鬧啊。

這熱鬧是他們的。

我像個影子，縮在這黑黢黢的洞里。

我豎起耳朵聽。

想聽聽我兒子，會不會問一句，“爸安頓好了沒”。

沒有。

一句都沒有。

后來，電視聲沒了。

主臥的門縫底下，透出點光。

我聽見王莉那尖嗓子，壓低了，還是扎人。

“你說**，土埋脖子的人了，咋一點眼色沒有？”

“真當是來享福的？

還不夠添亂！”

我兒子陳浩的聲音，悶悶的。

“行了，少說兩句。”

“大老遠來的，你讓他咋辦？”

“咋辦？

涼拌！”

王莉聲音拔高了。

“瞅他那窩囊樣！

一輩子在土里刨食，能給你啥？”

“以后吃喝拉撒，不得我們伺候？

這別墅，可是咱們的窩，讓他住進來，己經是天大的臉了！”

我的心，跟被**了一樣，猛地一抽。

我窩囊？

是，我窩囊。

我一輩子沒出息，就會種地。

可賣老屋、掏干積蓄，一塊磚一塊瓦給你們壘起這城里的窩，我眨過一下眼沒？

陳浩沒再吱聲。

我聽見的，是他幾聲含糊的“嗯”、“啊”。

像默認了。

黑暗里，我攥著被角，手抖得厲害。

指甲掐進手心，掐出深深的印子。

我想沖出去。

想砸開門。

想問問這個我拿命供出來的兒子：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可我能嗎？

我不能。

我老了，沒用了。

這是他的家，他的媳婦，他的日子。

我鬧起來，他難做。

最后那點臉皮，撕破了，誰也別想好看。

我慢慢松開了手。

渾身力氣像被抽干了。

我把那口頂到喉嚨眼的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帶著血，帶著鐵銹味兒。

外頭，徹底靜了。

連那點門縫的光，也滅了。

黑，真黑啊。

我躺在冰冷的行軍床上，睜著眼，首到天亮。

一動不動。

像個死人。

可我心里明白。

從踏進這個門，叫那聲“爸”沒人應開始。

我這晚年，就算徹底交代了。

這哪是來養老？

這是送上門，讓人作賤來了。

行。

你們狠。

我認。

我忍著。

我就看看，這天底下，有沒有那么一桿秤！

能稱稱你們的心，到底有多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