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草與藍圖

一九九五年，七月。

盛夏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土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植物被曬焦后的苦澀氣味。

林塵提著一只陳舊的人造革行李箱，站在了“凌云機場”的大門口。

所謂大門，其實只剩下兩根斑駁的水泥門柱，左邊門柱上，紅色的油漆大字己經褪色、剝落，依稀能辨認出“提高警惕”西個字，右邊的門柱，則空空如也，鐵制的柵欄門早己不知去向，只留下地面上一點銹蝕的痕跡。

一條坑洼不平的水泥路，從門柱中間延伸進去，路的兩旁，是比人還高的蓑草和蘆葦。

風一吹過，便發出沙沙的響聲，更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幾只水牛在田埂上悠閑地甩著尾巴，這里不像是一個機場，更像是一片被文明遺忘的荒蕪之地。

林塵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混合著泥土、雜草和某種陳舊氣息的味道，鉆入他的鼻腔。

他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介紹信。

信紙抬頭是“省交通廳航空管理處”。

下面用鋼筆寫著：“茲介紹林塵同志，前往你處接管凌云機場相關事務，望接洽。”

落款蓋著一個鮮紅的公章，這薄薄的一頁紙，就是他來到這里的全部理由。

也是他父親，那位一輩子都在和鐵路打交道的老工程師，能為他爭取到的最后出路。

他挪動腳步。

皮鞋踩在碎石和泥土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沿著那條破敗的水泥路，向里面走去。

走了大約五六分鐘。

繞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長長的跑道。

如同一條死去的灰色巨蟒，靜靜地臥在荒野之中，跑道的瀝青面層早己開裂。

裂縫中，倔強的野草探出頭來，甚至開出了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跑道邊緣的白線，模糊得幾乎看不見，幾只麻雀在裂縫里跳來跳去，啄食著草籽。

在跑道的盡頭，是一排低矮的、紅磚砌成的平房。

屋頂的瓦片殘破不堪，幾扇窗戶用木板釘著，看上去黑黢黢的。

平房旁邊，矗立著一座更高的建筑——指揮塔臺，塔臺外墻的石灰**脫落，露出里面紅色的磚塊，像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巨人，沉默地守望著這片廢墟。

唯一能顯示這里尚存一絲生氣的，是平房頂上，一根歪歪斜斜的木質天線，以及平房門口，晾著的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林塵的心，沉了下去。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

但親眼所見的破敗，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哪里是什么機場？

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等待被拆除的爛攤子。

他走到那排平房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寫著“凌云機場管理處”。

字跡歪斜，透著一股湊合和將就。

他推開那扇虛掩著的、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內光線昏暗。

只有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從屋頂垂下來，發出昏黃的光。

幾張破舊的辦公桌隨意擺放著。

桌面上落滿了灰塵。

墻角堆著一些不知名的雜物，上面結滿了蜘蛛網。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師傅。

正趴在一張桌子上，小心翼翼地修理著一個收音機。

他手里拿著電烙鐵，專注地焊接著什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松香的味道。

聽到開門聲。

老師傅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疑惑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你找誰？”

老師傅的聲音有些沙啞。

“**。”

林塵走上前，將自己的介紹信放在那張相對干凈的桌子上。

“我是林塵，是新派來的……”他頓了一下，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定義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