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記了三百年。，是疼在魂魄深處。師尊楚云河剖開我氣海時手法精準如雕花，師妹林清月在旁捧著玉盒，眼里閃著病態的狂熱光。“師姐莫怪，清月只是太需要你這混沌靈根了……畢竟，能救命的只有它了。”，像從前討要我煉的丹藥、求我讓出的秘境名額時一樣。我的道侶趙無痕立在她身后半步，溫潤眉眼間盡是憐惜，卻未曾看我一眼。，我竟扯動嘴角笑了。、百年道侶情、自幼相伴的姐妹誼，從頭到尾是場處心積慮的騙局。騙我這天生混沌靈根的傻子，心甘情愿當藥引、當爐鼎、當墊腳石。……都別活了吧。，魂飛魄散前最后一瞥，是楚云河驚怒的臉和林清月倉皇撲向趙無痕懷中的身影。
值了。

……

“下一個，云昭！”

尖利嗓音撕裂混沌。

我猛地睜眼。

刺目天光，攢動的人頭，汗味混著劣質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眼前是盤旋入云的青石長階——青玄宗登天梯，三百年前我踏入仙途的起點。

我怔怔低頭，看自已攤開的手掌。肌膚細膩，虎口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指腹更沒有自爆時掐訣太狠崩裂的血口。丹田處傳來隱隱熱意，似沉睡的星子將醒未醒。

是混沌珠。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一切尚未開始，靈根還未被覬覦，性命還未被算計的十五歲。

“云昭！發什么呆！”監考的外門執事陳胖子不耐催促，肥碩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測靈臺前排隊！誤了時辰有你好看！”

我抬眸，目光掠過他，落在前方高臺。

青玉測靈石光華流轉，旁立三人。正中青袍玉冠、眉目溫潤者是楚云河，我前世的“恩師”；他左后側白衣曳地、弱柳扶風的是林清月；右后方藍衫挺拔、笑意謙和的是趙無痕。

三人立在晨光里，如畫中仙，引得新弟子們竊竊私語，滿目憧憬。

多完美的一幕。

我閉了閉眼，壓下喉間翻涌的血腥味，再睜眼時眸底只剩一片枯井般的靜。

“弟子云昭，前來測靈。”

嗓音不高，卻清凌凌穿透嘈雜。周圍靜了一瞬，不少人側目——這少女聲音太穩，穩得不似這個年紀。

楚云河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片刻，眼底劃過極淡訝色。大約是我眼神太過沉寂，不像個初見仙門的稚兒。

我垂首，行至測靈石前。

冰涼玉質貼上掌心，前世記憶洶涌撲來——就是在這里，我毫無保留催動靈力，混沌靈根光華沖霄，震驚全場，從此被楚云河收為親傳，也成了林清月眼中釘。

這一世……

我調動丹田深處那縷混沌珠氣息，卻不是激發靈根，而是層層包裹、遮掩、逆轉。

測靈石亮起，青白二色交織，光暈中庸。

“水木雙靈根，中品。”陳胖子高聲報出，語氣掩不住失望。

人群傳來嘆息。幾個先前見我氣度不凡、暗猜或是天才的弟子，紛紛移開視線。雙靈根在修真界多如牛毛，中品更是平庸。

楚云河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恢復那副溫雅可親模樣：“雖是雙靈根，然登天梯時心性頗穩。可入外門，好生修行。”

林清月悄悄松了口氣，看向我的目光染上三分憐憫、七分輕慢——憐憫我資質平凡，輕慢我不再是威脅。

憐憫？

我垂眸，唇角勾起極淡弧度。

混沌靈根算什么？

這一世，我要的是傳說中可吞噬萬物、衍化諸天的——混沌道體。

“下一個，林清月！”

林清月怯生生上前，素手輕按測靈石。

“嗡——”

耀目金光沖天而起，映亮半面天空！金石交擊之音清越綿長，驚起遠處仙鶴齊飛。

“天金靈根！上品！”

滿場嘩然。楚云河眼底迸出灼熱喜色，竟親自步下高臺，溫聲問：“你可愿拜入本座門下？”

與前世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回，我沒有站在她身側為她歡喜，沒有替她擋開那些嫉妒目光。我安靜退至通過試煉的弟子隊列末尾，如一滴水匯入溪流，不起波瀾。

無人察覺，我掌心深處，一枚灰白印記正緩緩浮現，紋路古奧，似蘊天地初開之秘。

混沌珠，醒了。

------

外門的日子枯燥如磨石。

我領了最普通的灰布弟子服，住進西山最偏僻的竹院。院墻斑駁，漏雨透風，卻正合我意——清凈，無人打擾。

每日卯時起身，揮劍三千次，鍛體煉筋。午時去任務堂接取最繁瑣、報酬最低的雜役——清掃丹房殘渣、謄抄破損功法、照看廢置藥田。

同院的女修王蕓曾嗤笑：“云昭，這些活計連雜役弟子都不屑做，你圖什么？”

我不語，只將丹房角落那些被當做垃圾掃出的藥渣，一點點收進儲物袋最底層。那些殘渣里，偶有未燃盡的碎丹，藥性斑駁狂暴，旁人避之不及，卻是混沌珠最好的“零嘴”。

夜里閉戶，神識沉入丹田。

混沌珠懸在氣海之上，緩緩旋轉，灰白霧氣繚繞。神識探入，一方狹小天地展開——僅一眼渾濁**，一畝龜裂荒地，泉水枯澀，土地貧瘠。

但**復一日，用微薄靈力溫養，用收集的藥渣澆灌。三十天后，泉水清了些許，荒地中央冒出一簇嫩綠。

是聚靈草，修真界最底層的靈植，卻也是混沌珠空間里誕生的第一抹生機。

我小心摘下一片葉子嚼碎，稀薄靈氣化開，雖不及外界十分之一，卻純澈無比，直入四肢百骸。

有戲。

我將余下葉片搗碎，混著任務所得的幾株月牙草，依著前世記憶里最基礎的丹方嘗試煉制。沒有丹爐，便用陶罐代替；沒有地火，便以自身靈力緩緩催動。

三日不眠不休，陶罐底凝出三顆坑洼不平的褐色丹丸，散發焦糊味。

辟谷丹，下品中的下品。

我卻如獲至寶。

這證明，混沌珠空間所出，即便只是最劣等的聚靈草，也能成丹。而十倍生長速度意味著，只要種子足夠，資源將源源不絕。

次日，我將丹藥交給任務堂，換得五點貢獻值，又全部換成《百草圖鑒》《基礎毒物辨》等最便宜的書冊。

王蕓見我抱著一摞破書回來，搖頭嘆道：“修真之人，當以修煉為重，你看這些雜書有何用？”

我依舊沉默。

她怎知，《百草圖鑒》里夾著半頁殘卷，記載著一種名“蝕心藤”的毒草培育法；《基礎毒物辨》的批注里，藏著某個魔修對“腐骨花”特性的隱秘注解。

混沌道體的覺醒需要海量資源，更需要無數劇毒之物淬煉已身。這些旁人眼中的廢紙，于我卻是無價之寶。

------

又過一月，外門小比。

擂臺上，我對面站著煉氣三層的李莽，體壯如牛，修煉的是《鐵骨拳》，據說一拳能裂青石。

而我，明面上只有煉氣二層。

“云師妹，小心了！”李莽大喝，拳風呼嘯，隱有金石破空聲。

我側身滑步，指尖在袖中輕捻，無色細粉隨風飄散。

李莽拳勢驟滯，臉色忽地漲紅，護體靈氣劇烈波動。我趁勢抬掌，輕飄飄印在他肋下。

“砰！”

李莽踉蹌倒退三步，悶哼一聲，竟單膝跪地，額冒冷汗。

“云昭勝！”裁判高喝。

臺下寂靜片刻，響起零星議論。

“李莽怎么突然泄了氣？”

“云昭那一掌看著輕飄飄的……”

無人看見我袖中指尖殘留的淡灰色粉末——那是用聚靈草灰燼混合三種毒蟲殼研磨而成，名“滯氣散”，能令煉氣期修士靈力運轉滯澀三息。

三息，足夠決定勝負。

走下擂臺時，一道目光釘在我背上。

回眸，林清月立在遠處廊下，白衣勝雪，正與趙無痕低語。她看向我，唇角含笑，眼底卻無溫度，似打量一件新奇器物。

趙無痕亦望來，眉頭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我轉身，徑直離去。

回到竹院，喉間腥甜上涌。我扶墻吐出一口淤血，色澤暗紅，隱有黑絲。

強行越階使用《萬毒真解》里記載的粗淺法門，還是太勉強。但值得。

小比前十，可獲得進入“百草園”挑選一株靈草的機會。

那里，有我急需之物。

------

三日后，百草園。

執事領著我們十人穿過層層禁制，藥香撲鼻而來。園內靈植千奇百怪，霞光流轉，有弟子看得目眩神迷。

“限時一炷香，只可取一株，不得傷及根脈。”執事聲音冷淡。

眾人四散。我腳步不停，直往西北角最陰暗潮濕處去。

腐骨花，生三年，花瓣艷如滴血，根莖劇毒，觸之皮肉潰爛。是修煉《萬毒真解》第二層“蝕骨篇”的主藥。

指尖即將觸及那抹妖紅時，一只素白的手搶先按在花莖上。

“師姐，”林清月聲音柔柔響起，“這花……能讓與我么？”

我抬眼，她站在三步外，眸含秋水，姿態楚楚。趙無痕立在她身側，溫聲道：“云師妹，清月修煉一門秘術需此花佐助，你可否割愛？我愿以三枚凝氣丹相換。”

凝氣丹，外門弟子每月僅得一枚，對煉氣期助益頗大。

前世，他們便是這般，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軟硬兼施，將我機緣一一奪去。

我收回手，看向林清月：“師妹修的是天金靈根，至剛至銳，要這陰毒之物何用？”

林清月面色微僵：“師姐說笑了，我只是……”

“只是想拿去害人？”我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幾個弟子聽見。

“你！”林清月眼圈驟紅。

“腐骨花汁液沾膚即潰，氣味甜膩易引人靠近，常被用來布設陷阱。”我緩緩道，目光掃過她腰間香囊，“師妹今日熏的‘夢甜香’，恰能掩蓋其味。真是……巧。”

林清月臉色唰地白了。

趙無痕眉頭緊鎖：“云師妹，此話不可亂說！”

我不再看他們，反手拔出腐骨花，根須完整帶泥，收入儲物袋。

“花我拿了。師妹若真需要毒物——”我指向遠處一叢開著紫花的植株，“那邊有斷腸草，毒性更烈，更適合你。”

說罷，轉身離去。

身后，林清月的目光如淬毒的針，死死扎在我背上。

------

深夜，竹院。

三株毒草擺在面前：腐骨花、蝕心藤、黑蝎草。

《萬毒真解》第二層需以三者汁液混合，涂抹全身，引毒入脈，淬煉筋骨。過程痛如凌遲，且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毒發身亡。

我褪去衣衫，以玉匕劃開腐骨花莖，暗紅汁液滴入陶碗，腥氣刺鼻。依次加入蝕心藤的墨綠漿液、黑蝎草碾出的黑汁，三色交融，漸成一種污濁的深紫色，咕嘟冒泡。

沒有猶豫，我以毛刷蘸滿毒液，從肩頸開始，一寸寸涂滿全身。

“嗤——”

皮膚如被烙鐵燙過，瞬間泛起駭人的紫黑！劇痛排山倒海襲來，似萬千毒蟲噬咬骨髓！我咬緊牙關，齒縫滲血，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卻強迫自已盤膝坐穩，運轉功法。

混沌珠在丹田急速旋轉，灰白霧氣涌出，包裹住肆虐的毒力，一點點蠶食、轉化。痛楚如潮水，一波更勝一波，幾度令我眼前發黑，幾乎暈厥。

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指甲摳入掌心，血混著毒液滴落，在地面腐蝕出細小的坑洞。意識渙散間，前世畫面閃回——楚云河剖開我丹田的手，林清月貪婪的眼，趙無痕漠然的背影……

恨意如冰錐刺入心臟，帶來剎那清明。

我低吼一聲，全力催動混沌珠！

“嗡——”

灰白光芒自體內迸發，那層紫黑色毒斑如遇烈陽的寒冰，迅速消融、褪去！皮膚之下，骨骼泛起玉質光澤，經脈拓寬，靈力奔涌的速度陡增一倍！

破曉時分，最后一縷毒力被混沌珠吞噬。

我癱倒在地，渾身濕透，如從血水里撈出。抬手看向指尖，一縷極淡的黑氣縈繞不散，輕輕一彈，落在墻角陶罐上。

“嗤啦——”

陶罐無聲無息化為一灘黑水。

《萬毒真解》第二層，蝕骨毒，成了。

窗外天光漸亮，映亮我眼底冰冷的焰。

還有七日，便是內門選拔大典。

也是前世的這一天，楚云河當眾“發現”我的“混沌靈根”，將我收為親傳，從此我的人生墜入算計深淵。

這一世，我不會再等他來“發現”。

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撕開那層虛偽的皮，讓他們看看——

被挖靈根之后，覺醒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