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Aura的新書

---秋日，圖書館，午后兩點。

陽光不像春天那般溫軟，帶著夏末殘余的烈性，透過圖書館高大的落地玻璃窗，斜斜地潑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明晃晃的光帶。

空氣里浮動著舊書紙張特有的干燥氣息，混合著一點點陽光烘烤灰塵的味道。

顧嶼單肩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畫袋，里面塞著素描本和幾管擠得歪歪扭扭的顏料，風風火火地沖進圖書館二樓的閱覽區。

他剛結束上午的寫生課，趕著來還一本過期了好幾天的《比亞茲萊插畫集》。

他腳步快，帶著一陣微小的旋風，額角還有沒擦干凈的汗珠，眼神急切地掃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尋找藝術類書籍的區號。

他的動靜打破了一室的寧靜，引得零星幾個埋首書頁的學生不滿地抬頭瞥了他一眼。

顧嶼渾不在意，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搜尋，終于鎖定了目標區域。

他快步走過去，也許是太急，也許是畫袋太重，轉身時，手肘不慎撞到了身旁一個書架的邊緣。

“嘩啦——”幾聲悶響，幾本厚厚的美術史從書架中上層不穩地掉落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嘖！”

顧嶼低咒一聲，慌忙彎腰去撿。

就在他蹲下去，手忙腳亂地攏起那些散落的大部頭時，視線不經意地抬起，透過書架層與層之間的空隙，望向了靠窗的那一排閱讀座位。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被無限拉長，又被瞬間定格。

窗邊，一個女孩靜靜地坐在那里。

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白色毛衣，襯得她的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

深褐色的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窗外吹進的微風輕輕晃動。

她微微低著頭，正看著攤在桌上的一本厚厚的書，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而最致命的，是那道光。

秋日午后最慷慨的一道陽光，正正地、毫無保留地穿過玻璃，籠罩在她身上。

光斑在她略顯單薄的肩頭跳躍，在她低垂的脖頸蜿蜒，最后，溫柔地棲息在她那些褐色的發絲上，將它們染成了一種暖融融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澤，邊緣毛茸茸的，像被光融化了一般。

她整個人坐在光里，安靜得像一幅被珍藏的古典油畫，每一筆都被光影精心勾勒。

周圍浮動跳躍的金色塵埃，都成了畫布的底色。

顧嶼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手里還抱著那幾本沉重的書，動作完全僵住了。

他聽不見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也感覺不到手臂的酸麻。

世界里所有的聲音，書籍翻頁的沙沙聲，遠處輕微的咳嗽聲，仿佛都在瞬間褪去，只剩下那片過于明亮的寂靜，和光柱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他學畫畫，對光影、構圖、色彩有著職業性的敏感。

而此刻眼前的景象，勝過他見過的任何一幅名畫，任何一處風景。

一種混合著震撼、驚艷、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的情緒，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胸腔里猛地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女孩似乎被剛才書本落地的聲音驚擾，或許是感覺到了那道過于專注的視線，她緩緩地抬起了頭。

顧嶼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淺的褐色，在強光下顯得格外通透，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眼神很靜，帶著一點被打擾后的淡淡疑惑，望向了他這個方向。

沒有驚慌，沒有羞怯，只是一種平靜的、帶著距離感的探尋。

那目光清清冷冷地掃過來，像初春融雪的溪水，瞬間澆滅了顧嶼身上因奔跑和急躁帶來的所有熱度，卻奇異地讓他胸口那片漣漪震蕩得更加厲害。

他幾乎是狼狽地避開了她的視線，猛地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整理懷里的書，耳朵根卻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一路蔓延到脖頸。

他手忙腳亂地把書塞回書架，動作笨拙得差點又把旁邊的書帶下來。

站首身體時，感覺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他偷偷地、飛快地又瞟了一眼窗邊。

女孩己經重新低下了頭，目光落回書頁上，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從未發生。

只有陽光依舊眷戀地停留在她身上，將她與周圍的一切隔開，形成一個獨立而遙遠的光之島嶼。

顧嶼站在原地，像被釘在了地板上。

他還書的任務完成了，本該立刻離開。

可他的腳步像是灌了鉛，挪不動分毫。

鬼使神差地，他走向了距離女孩不遠處的一個空位，幾乎是同排，隔著幾張桌子坐了下來。

他胡亂地從畫袋里掏出素描本和炭筆，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畫的不是窗外熟悉的校園秋景，也不是面前的書架。

他憑借記憶和眼角余光偷瞥到的驚鴻一瞥，笨拙地、急切地，在紙上勾勒起來。

先是模糊的光影輪廓，然后是低垂的脖頸線條，松挽的發髻，專注的側臉……他畫得投入，以至于沒有注意到，女孩在翻頁的間隙，偶爾會因為氣悶而極輕、極克制地低咳一兩聲，她會微微蹙眉，用指尖輕輕按一下自己的胸口，那動作輕微而迅速，很快便恢復常態，仿佛那只是閱讀太久帶來的些許不適。

他更不知道，女孩手邊那本厚厚的書，并非什么文藝小說，而是一本《臨床血液內科學》。

陽光緩慢地移動著，光斑從她的肩頭，悄悄滑到了她的手邊。

不知過了多久，女孩合上了書，動作輕柔地將其放回書架，然后拿起旁邊一個素色的水杯和一個小小的藥盒，站起身，安靜地離開了閱覽室。

她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貓一樣。

首到那抹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閱覽室的門口，顧嶼才仿佛大夢初醒。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素描本。

紙上是一個籠罩在光暈里的側影，線條還有些凌亂和青澀，未能完全捕捉到那份靜謐神韻的萬分之一，但那份因陽光和專注而產生的獨特美感，卻被懵懂地記錄了下來。

心臟后知后覺地、劇烈地跳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的聲響，在重新變得清晰的寂靜閱覽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知道了，有什么東西，在那個秋日的午后，隨著那一道過于燦爛的陽光，不由分說地、徹底地，撞進了他的生命里。

他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窗外，秋風掠過樹梢，帶起一陣嘩啦啦的聲響，幾片早黃的梧桐葉旋轉著落下。

那個坐在光里的，名叫林梔的女孩，帶著一身秋陽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藥味，就這樣，印在了一個名叫顧嶼的男孩心上。

在那個他對她的病情一無所知的，最好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