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夜為盟

一路向西北，穿越人煙稀少的荒原，渡過怨魂嘶嚎的冥河，潛入魔氣彌漫的幽暗地域。

過程比她預想的更為兇險。

魔域與人族修真界涇渭分明，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魔氣對她這等靈修而言，如同蝕骨的毒藥，需時刻運轉靈力抵抗，消耗巨大。

途中遭遇的低階魔物、詭異魔植，更是層出不窮。

她不敢有絲毫停歇，靠著玉簡的指引和一股狠勁，硬生**出了一條血路。

身上的丹藥快速消耗，衣裙被魔物的利爪撕破，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滲出的鮮血在墨色衣料上洇開更深沉的暗紅。

她只是隨意用靈力封住傷口，繼續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當沈灼幾乎力竭，全靠意志支撐時，眼前終于出現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純粹由黑曜石構筑的巍峨宮殿群。

宮殿上空，魔云翻滾，隱有血色閃電穿梭，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

永夜魔宮。

魔宮守衛森嚴，巡邏的魔兵煞氣沖天。

沈灼沒有硬闖，她尋了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取出身上僅存的幾塊上品靈石，布下一個小型的隱匿陣法，盤膝坐下。

她需要時間恢復一絲力氣，更需要思考，如何見到那位喜怒無常的魔尊。

硬闖是下下策，恐怕連殷夜的面都見不到，就會被魔兵撕碎。

她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或者說，足夠的“價值”，引他出來。

調息片刻，壓住體內翻騰的氣血和魔氣侵蝕帶來的刺痛，沈灼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明媚的杏眼中，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瘋狂與冷靜。

她撤去隱匿陣法，一步步走向魔宮那扇巨大無比、雕刻著猙獰魔神像的宮門。

“站住！

何人膽敢擅闖永夜魔宮！”

守門的魔兵厲聲呵斥，手中魔戟交叉，寒光凜冽。

沈灼停下腳步，無視那幾乎要刺破皮膚的魔煞之氣，抬高了聲音，清冷的嗓音帶著靈力，穿透厚重的宮門，朝著魔宮深處傳去：“清虛宗，沈灼，求見魔尊殷夜！”

聲音在空曠的魔宮前回蕩，引來更多魔兵的注視，目光森然，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宮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沈灼心一橫，繼續揚聲道：“吾愿以魔尊必感興趣之物為禮，只求一見！”

依舊沒有回應。

只有魔兵們逼近的腳步，和愈發濃重的殺意。

沈灼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后的力量，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吾此來，欲與魔尊結盟——共誅，氣運之子，謝無妄！”

最后一個字落下，仿佛有無形的波紋蕩開。

周圍魔兵的騷動瞬間停止，連空氣中翻涌的魔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轟隆隆——”那扇仿佛亙古未開的巨大宮門，此刻，竟然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遠比門外濃郁精純百倍的魔氣，如同潮水般涌出，帶著令人靈魂顫栗的威壓。

門內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唯有兩側墻壁上，幽綠色的魔火次第亮起，照出一條通往無盡深淵的道路。

一個嘶啞低沉的聲音，仿佛從九幽之下傳來：“尊主，召見。”

沈灼背脊挺得筆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傷口，用疼痛維持著最后的清醒。

她抬步，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那片象征著死亡與毀滅的黑暗之中。

魔宮大殿，空曠得可怕。

穹頂高懸，隱沒在濃郁的魔氣之中。

西周矗立著巨大的魔神石雕，形態各異，卻皆散發著嗜血的氣息。

大殿盡頭，是一座高高在上的玄黑色王座。

王座之上，斜倚著一個身影。

殷夜。

他穿著一襲寬大的暗紫色長袍，衣襟微敞，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

墨色的長發未束，隨意披散，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俊美，近乎妖異。

他一只手隨意地支著額角，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王座的扶手。

他看起來慵懶，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怠。

可當沈灼走入大殿，站在那下方時，他抬起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如同亙古永夜，瞳孔邊緣隱隱泛著暗金的紋路。

被他目光掃過的瞬間，沈灼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結，靈魂仿佛被剝開了一切偽裝，**裸地暴露在這位魔界至尊面前。

她強忍著跪伏下去的沖動，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清虛宗，沈灼？”

殷夜開口了，聲音低沉磁性，帶著一絲懶洋洋的調子，卻比冰刃更冷，“謝無妄的未婚妻？”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是毫不掩飾的譏誚與玩味：“你說，要與本座合作，殺他？”

巨大的威壓如同山岳般籠罩著沈灼，她膝蓋發軟，喉頭腥甜，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倒下。

“是。”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承受著壓力而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他與我，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哦？”

殷夜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指尖依舊輕敲著扶手，噠，噠，噠，每一聲都敲在沈灼的心上，“據本座所知，你對他癡心一片，天下皆知。

這血海深仇……從何而來？”

他顯然不信。

或者說，他覺得這很有趣。

沈灼知道，空口無憑，她必須拿出足以取信于他的東西。

一個“癡戀”謝無妄的女人，突然跑來要殺他，任誰都會覺得是陷阱或是瘋話。

她看著王座上那個掌控著她生死的男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魔尊陛下，不必懷疑我的誠意。”

她抬起手，丹田處靈光一閃，一枚通體剔透、纏繞著水木雙色靈息的珠子緩緩浮現。

那是她的本命法寶——靈源珠，與她的性命、修為息息相關，一旦有損，她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飛魄散！

殷夜敲擊扶手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暗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掠過了一絲真正的、名為“興味”的光芒。

沈灼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自己的本命法寶上，眼底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平靜。

她閉上眼，凝聚起體內殘存的所有靈力，悍然朝著那枚靈源珠，狠狠一握！

“咔嚓——”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在大殿中突兀地響起。

靈源珠上，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磅礴的水木靈氣失控般炸開，又驟然萎靡。

沈灼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搖晃，幾乎栽倒。

她的修為，從筑基后期，瞬間跌落至筑基初期，并且根基受損，氣息紊亂不堪。

但她硬撐著，沒有倒下。

她抬起頭，染血的唇邊甚至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看向王座上瞳孔微縮的殷夜：“以此……本命法寶碎裂為契……沈灼，愿與魔尊殷夜結盟……”她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你殺謝無妄……我殺蘇清婉……不死……不休！”

鮮血順著她的下頜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濺開小小的、凄艷的花。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她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那枚布滿裂痕、靈光黯淡的靈源珠，懸浮在空中，訴說著決絕與瘋狂。

殷夜緩緩坐首了身體。

他支著額角的手放了下來，那雙暗金流淌的眸子，徹底鎖定了下方那個搖搖欲墜、卻眼神亮得駭人的少女。

他看著她慘白的臉，染血的唇，以及那雙燃燒著復仇烈焰、仿佛要將這天地都焚盡的眼眸。

良久，死寂的大殿中，響起他低沉的、帶著一種奇異韻律的笑聲。

“呵……”他起身，緩步從高高的王座上走下。

暗紫色的袍角曳地，無聲無息，如同暗夜本身在流動。

他走到沈灼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目光最終落在她掌心那枚碎裂的靈源珠上。

然后，他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拂過她唇邊溫熱的血跡。

動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狎昵，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沈灼……”他念著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如同**的低語，“本座，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