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事公辦的裂痕】

陸延舟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晚心底激蕩開層層漣漪。

“陸先生。”

林晚穩住心神，微微頷首，用的是最客套疏離的稱呼。

她攥緊了手提包的帶子，指尖冰涼。

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地面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兩人之間隔著三五步的距離，卻仿佛橫亙著五年的時光洪流，無聲地對峙著。

他掐滅了煙，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動作流暢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

“下雨，不好打車。”

他解釋了一句，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偶遇后的尋常寒暄。

“嗯。”

林晚應了一聲，找不到別的話。

她該轉身離開，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會議上他冷靜挑剔的眼神，以及五年前他那句最終的評語。

“你的設計，方案A在結構力學上存在隱患，第三支撐點的計算過于理想化。”

會議上，他甚至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指著投影幕布，用最專業的口吻，將她團隊耗費心血做出的初版方案之一，輕描淡寫地否決了。

那一刻，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力。

林晚臉上**辣的，不是因為方案被否，而是因為他那種完全公事公辦、不帶任何私人情感，卻更能精準打擊到她核心能力的姿態。

他記得她。

他當然記得。

但他記得的，是那個五年前被他判定為“缺少靈魂”的失敗者。

“林總監的方案，理念不錯，但細節經不起推敲。”

這是他會議結束時，對總經理說的總結語。

理念不錯，細節經不起推敲。

和五年前那句“缺少靈魂”相比，似乎溫和了些，但內核依舊——他否定的，是她作品的根本。

而現在，這個剛剛在專業領域再次“審判”了她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對她說“好久不見”。

“陸先生的車還沒來？”

林晚最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職業假笑無懈可擊，“需要幫您叫一輛嗎？”

“不必。”

陸延舟的目光掠過她刻意維持平靜的臉，最后落在她微微泛白的指節上，“在等人。”

對話再次陷入僵局。

雨聲淅瀝，填補著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道刺眼的車燈由遠及近，一輛黑色的賓利穩穩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露出沈牧溫潤帶笑的臉。

“晚晚！”

他喚道，目光觸及林晚身邊的陸延舟時，笑容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變得更加得體，他推門下車，手里拿著一把備用傘，快步走到林晚身邊，自然地攬過她的肩，將傘大部分傾向她。

“雨這么大，不是說好我來接你嗎？”

沈牧語氣親昵，帶著輕微的責備，然后才像是剛看到陸延舟一般，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這位是？”

林晚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在沈牧的手臂下放松下來。

這種被保護、被在意的姿態，在此刻像一道溫暖的屏障，隔開了陸延舟帶來的冰冷壓迫感。

“這位是陸延舟先生，我們項目新合作方的負責人。”

林晚介紹道，然后又轉向陸延舟，“陸先生，這位是沈牧，我的……朋友。”

“沈先生，久仰。”

陸延舟的視線在沈牧攬住林晚肩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快得讓人無法捕捉，隨即伸出手，與沈牧輕輕一握。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彼此打量，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張力。

“原來是陸大神，”沈牧笑容不變，語氣帶著社交場合的熟稔與贊賞，“我看過您在柏林的那個美術館項目，光影運用得出神入化，晚晚能跟您合作，是很好的學習機會。”

他話里話外，都將林晚放在了需要“學習”的位置上，無形中劃清了界限，也彰顯了自己與林晚的親密關系。

陸延舟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看不出什么意味：“沈先生過獎。

林總監很優秀，我們……是合作。”

他強調了“合作”二字，目光再次落回林晚身上，那眼神深邃，仿佛在審視一件他未能完全理解的復雜設計。

“車到了，不打擾二位。”

陸延舟微微頷首，目光最后掠過林晚，那一眼似乎比這秋雨更涼，然后他轉身，走向不遠處剛剛停下的一輛網約車，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關上的車門后。

黑色的轎車駛離，仿佛帶走了周遭所有的壓力。

沈牧松了口氣，低頭看她，語氣帶著關切：“怎么樣？

第一天合作還順利嗎？

他有沒有……沒什么，公事公辦而己。”

林晚打斷他，不想再談論任何關于陸延舟的話題，她拉開車門，“走吧，我有點累了。”

坐進溫暖的車廂，隔絕了外面的潮濕與寒冷，林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沈牧體貼地沒有再多問，打開了舒緩的音樂。

但林晚的內心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么平靜。

陸延舟那句“理念不錯，但細節經不起推敲”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里回響。

還有他最后那個眼神……那不是看待一個普通合作者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未盡的探尋。

她知道，這場“公事公辦”的合作，從重逢的第一天起，就注定布滿了私人情感的裂痕。

而她那用五年時間辛苦構筑的平靜世界，己經開始悄然松動。

車窗外，雨依舊下著，海城的夜晚，因為這意外的重逢，變得漫長而莫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