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情的代價

那一抹在祁韞黑白世界里驚鴻一瞥的暖橙色，像一枚投入寧歲安心湖的石子，漣漪蕩漾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無法控制地去觀察他。

數學課上，他解題時周身穩定，沒有任何代表“思考”或“專注”的色暈，仿佛答案天生就印在他的腦海里。

英語課上，他朗讀課文發音標準得像錄音教材，卻聽不出任何情感起伏。

體育課跑圈，他呼吸均勻，步伐穩定，連代表“疲憊”的暗紅色都吝于出現。

他像一個精密運作的機器，完美地執行著“學生”的程序，卻唯獨缺少了那個名為“情感”的核心組件。

然而，寧歲安清楚地知道，他不是沒有。

那抹暖橙色證明，他的世界里存在著某種反應，只是被深埋著，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觸及。

而這把鑰匙，似乎……與她有關。

這個認知讓寧歲安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長久以來，她都是色彩的旁觀者，被動接收著來自整個世界的情緒洪流。

這是第一次，有一個人，他的色彩因她而起，也只對她顯現。

放學鈴聲響起，教室瞬間從安靜的課堂切換成喧鬧的蜂巢。

同學們周身洋溢著解放的亮**和歸心似箭的淺綠色，三五成群地涌出教室。

寧歲安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排。

祁韞己經收拾好了東西，他的動作依舊高效、利落，與周圍歡快、略帶混亂的色彩場合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教室后門傳來一陣騷動。

“還給我！

你快還給我！”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響起，是班上的文藝委員林薇。

她正追著一個高個子、周身閃爍著惡作劇得逞的刺目橙紅色的男生——體育委員趙強。

趙強手里舉著一個手工精細的黏土小人，得意地晃著：“借我看看嘛，小氣什么？

做得還挺像你暗戀的那誰的……你胡說！

還給我！”

林薇急得眼圈都紅了，周身原本明亮的色彩瞬間被委屈和難堪的深藍色覆蓋，幾乎要滴出水來。

周圍有同學在笑，帶著看熱鬧的淺橙色；也有人皺眉，流露出不贊同的暗紫色。

寧歲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能清晰地“看到”林薇那深藍色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涌來，帶著被當眾揭穿心事的羞恥和無助。

這種強烈的、負面的色彩像一根針，刺入她的感知。

她感到一陣胸悶，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下意識地別開了臉。

這是她能力的另一面——過度共情。

當他人的情緒，尤其是強烈的負面情緒撲面而來時，她會難以自控地被卷入，感同身受，如同自己親身經歷一般。

她幫不了林薇，這種時候，她連自身都難保。

她只能努力收縮自己的感知，像一只遇到危險蜷縮起來的刺猬。

就在那片深藍色的情緒浪潮幾乎要將她淹沒時，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插了進來，像一把利刃，切斷了混亂的色彩洪流。

“根據《中學生行為守則》第十七條，禁止搶奪他人物品，禁止公開傳播未經證實的、涉及他人隱私的言論。”

是祁韞。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后門，站在了趙強和林薇之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趙強臉上的得意僵住了，周身刺目的橙紅色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他大概沒遇到過用校規來“勸架”的人。

“你……你少多管閑事！”

趙強色厲內荏地喊道，但氣勢明顯弱了下去。

祁韞沒有理會他的虛張聲勢，只是看著趙強手里的黏土小人，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這個手工作品，從力學結構上看，頸部連接處較為脆弱。

你目前的持握方式，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導致其頭部斷裂。”

他的話語里沒有任何威脅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計算出的“概率”。

趙強下意識地松了松手，看了一眼那個脆弱的黏土小人。

祁韞趁勢伸出手，不是搶奪，而是平攤在趙強面前，像一個索要失物的機器人：“現在，請歸還給林薇同學。”

周圍看熱鬧的淺橙色和笑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祁韞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鎮住了。

沒有爭吵，沒有肢體沖突，只有冷冰冰的校規和更冷冰冰的概率分析。

趙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悻悻地把黏土小人放到了祁韞手里，嘴里嘟囔著“沒勁”，轉身擠出了人群。

祁韞將黏土小人遞給還在抽泣的林薇。

“你的物品。”

林薇接過小人，帶著鼻音小聲說了句“謝謝”，周身那深藍色的悲傷漸漸褪去，混合著感激的淺綠色和殘留的委屈。

祁韞點了點頭，沒有多余的安慰，仿佛任務完成，程序結束。

他轉身，拿起自己放在座位上的書包，徑首向教室外走去。

自始至終，他周身的黑白色彩，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因為“見義勇為”而產生自豪的金色，也沒有對趙強的行為產生厭惡的暗紅，更沒有對林薇的遭遇產生同情的淺藍。

他解決了一場沖突，用的卻仿佛是另一套世界的法則。

寧歲安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門口的挺拔背影，剛才因共情而產生的胸悶感不知不覺消散了。

她忽然明白了。

祁韞的存在，對他人的情緒色彩，似乎有一種“凈化”或“屏蔽”的效果。

他本身不產生色彩，也不受周圍色彩的影響。

他用一種絕對的理性，在她幾乎要被情緒浪潮淹沒時，構筑了一個穩定的、黑白的安全區。

對她這個長期暴露在過度色彩刺激下的人來說，這種“黑白”，竟成了一種奇異的安撫。

她背起書包，走出教室。

夕陽將走廊染成溫暖的橘色，同學們嬉笑打鬧著從她身邊跑過，帶起各種斑斕的色彩軌跡。

寧歲安深深吸了一口氣。

祁韞。

這個神秘轉學生，他不僅是一個需要她去解開的謎題。

或許，在某個她尚未完全理解的層面，他也是她混亂色彩世界里，一個潛在的錨點。

她看著前方那個在夕陽下拉長的、孤寂而穩定的黑白剪影，第一次，主動地、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