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舊人歸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甸甸壓在濱海市的上空。

傅家莊園的餐廳里，水晶燈折射出冷白的光，落在餐桌中央那碗己經凝了油花的長壽面上。

姜至坐在對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骨瓷碗沿。

墻上的歐式掛鐘時針沉穩地滑過九點，發出“咔噠”一聲，像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閨蜜林薇薇發來的視頻。

點開，震耳的音樂和歡呼瞬間涌出來——市中心游樂園的夜場正熱鬧，巨大的摩天輪亮著璀璨的燈，屏幕角落一閃而過的，是***穿著高定西裝的側影，他正溫柔地幫身邊的女人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長發。

那個女人叫蘇晚晴。

視頻里，蘇晚晴笑靨如花，指著夜空中炸開的煙火拍手：“斯年，你看！

好漂亮啊！”

***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低磁，帶著姜至從未聽過的耐心：“喜歡就好，特意為你包的場。”

林薇薇在視頻那頭氣得罵臟話，姜至卻只是平靜地按了暫停，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碗里的長壽面是她傍晚親手做的。

雞蛋煎成心型，青菜擺得整整齊齊，湯是用骨湯熬了兩個小時的。

她算著***回來的時間，五點，六點，七點……首到湯涼透，面坨成一團，他也沒回來。

倒是在七點半的時候，接到了他的電話。

“今晚別出門，也別讓傭人準備晚餐了。”

他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命令口吻，**里隱約有游樂園的音樂聲，“晚晴怕生，情緒又不穩定，過來住幾天，你安分點，別給我惹事。”

姜至當時握著鍋鏟，指尖泛白，輕聲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回憶，隨即語氣不耐煩起來：“什么日子？

姜至，我沒功夫陪你猜謎，照我說的做。

晚晴身體弱，受不得氣，你要是讓她不開心……我知道了。”

姜至打斷他，掛了電話。

她轉身把鍋里剛燉好的湯倒掉，水流嘩嘩作響，像是在替她哭。

十年了。

從十七歲到二十七歲，她的每個生日，似乎都和***有關，又似乎，從未真正有關過。

就像三年前，她花了整整一個月，熬夜給他織了條羊絨圍巾。

選的是他最喜歡的深灰色，針腳細密，她笨拙地學了好久，手上被**出好幾個**。

生日那天給他，他隨手就遞給了旁邊的傭人，淡淡說：“放起來吧，我不缺這個。”

后來她在蘇晚晴脖子上看到了那條圍巾，蘇晚晴笑著說：“這是斯年給我買的，說是限量款呢。”

姜至當時沒說話，只是覺得脖子后面有點涼。

“咔噠——”門鎖轉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回來了，脫下沾著夜露的大衣，隨手扔在沙發上。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那款，是蘇晚晴慣用的花果香調。

他沒看餐桌，徑首走向樓梯，像是沒看見她一樣。

“***。”

姜至站起身，聲音有些發緊，“你回來了。”

***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眉頭微蹙，像是在奇怪她為什么還沒回房。

“怎么還在這兒？

晚晴己經睡了，別吵醒她。”

“我做了長壽面。”

姜至指了指那碗己經冷透的面，聲音很輕，“今天是我的生日。”

***這才瞥了一眼餐桌，眼神沒什么波動，仿佛只是看到了無關緊要的東西。

“忘了。”

他語氣平淡，沒有歉意，“晚晴說想吃城南那家的甜品，我順路買了點，你要是餓了，讓傭人熱一下。”

他說著，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甜品盒，放在茶幾上。

那是蘇晚晴最喜歡的牌子，價格不菲，包裝精美。

姜至看著那個盒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無人問津的長壽面，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她花了心思做的東西，永遠比不上別人隨口一提的喜好。

“不用了，我不餓。”

她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澀意，“你讓蘇晚晴住進來，是認真的嗎？”

***皺緊了眉，語氣冷下來：“姜至，我警告過你別惹事。

晚晴父母去世得早，一個人可憐得很，過來住幾天怎么了？

你非要這么斤斤計較？”

“計較？”

姜至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卻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我是你的妻子。

讓別的女人住進來，問過我的意見嗎？

還是在你眼里，我這個傅**，連提意見的資格都沒有？”

“你非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

***顯然沒耐心和她爭執，轉身就要上樓，“總之，這段時間你安分點，別給我添堵。”

“如果我不同意呢？”

姜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腳步停住，回頭看她，眼神里帶著嘲諷和冷漠：“姜至，你以為傅**的位置是那么好坐的？

想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明天晚晴要去公司熟悉環境，你就別去了，在家待著。”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了樓，留下姜至一個人站在空曠的餐廳里，對著那碗冷掉的長壽面，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極了她此刻支離破碎的心。

她慢慢走過去，拿起那碗面，倒進了垃圾桶。

湯湯水水濺出來，弄臟了她的手。

她看著手心的油漬，突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十年深情，原來就只值一碗冷掉的長壽面。

而她，好像還在傻傻地等一個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二樓的主臥里，***脫下西裝，隨手扔在椅子上。

床頭柜上放著蘇晚晴送他的袖扣，款式新穎，他明天打算戴著去公司。

至于姜至……他想起樓下那個女人泛紅的眼眶，心里掠過一絲煩躁。

又在鬧什么？

每次都這樣，用各種小事博同情。

他拿起手機，給蘇晚晴發了條信息：“睡了嗎？

明天帶你去公司，別緊張。”

很快收到回復，一個軟軟的笑臉表情：“好呀，謝謝斯年哥～”***嘴角不自覺地柔和下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沒再想樓下那個沉默的身影。

他不知道，姜至在他轉身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小工作室。

那是別墅角落里一個被他遺忘的房間，里面堆滿了設計草圖和珠寶半成品。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絲絨盒子，里面放著一對男士袖扣，設計簡約，卻在細節處藏著巧思——袖扣的內側，刻著一個極小的“至”字。

這是她為他準備的生日禮物，花了三個月時間，親手打磨的。

現在看來，好像也沒必要送了。

姜至把盒子放回深處，鎖好抽屜。

然后，她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錄音筆，按下了錄音鍵。

里面傳來蘇晚晴嬌嗲又帶著挑釁的聲音：“姜至姐，你以為斯年哥真的愛你嗎？

他心里只有我。

傅**的位置，遲早是我的……”姜至按下暫停，眼神一點點冷下來，像結了冰。

也許，真的該醒了。

這十年的夢，做得太久，也太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