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雄的籠中雀

殿內紅燭高燃，映著滿堂喜慶，可空氣里彌漫的，卻是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虞沉璧一身染血的鎧甲未卸，單膝跪在龍椅三步之外，手中長劍拄地，血珠順著劍鋒滑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灘暗紅。

“陛下，”他抬頭，望向龍椅上那個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逆王己伏誅。”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大殿。

就在半個時辰前，這里還是觥籌交錯的壽宴，轉眼間就成了修羅場。

試圖篡位的靖王倒在血泊中，瞪大的眼睛里還殘留著不可置信。

老皇帝顫巍巍地站起身，臉上血色全無：“虞、虞愛卿平身。”

虞沉璧起身，目光掃過殿內。

百官噤若寒蟬，女眷們擠在角落，個個面無人色。

只有一人，安靜地站在柱旁，素白的雙手交疊在身前，仿佛這場血濺五步的宮變與她無關。

沈凝。

他記得她。

靖王府上的座上賓，京城第一美人，也是靖王意圖納為側妃卻遲遲未得手的女子。

此刻，她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在滿殿狼藉中干凈得格格不入。

燭光映著她玲瓏的身段和那張足以讓任何男人駐足的容顏，可她的眼神卻是淡的，淡得像山間晨霧，讓人看不透。

“沈姑娘受驚了。”

虞沉璧走到她面前，甲胄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沈凝微微屈膝：“將軍神勇，救駕及時，何驚之有。”

她的聲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盤，聽不出半分慌亂。

虞沉璧眼底掠過一絲探究。

這女子太過鎮定，鎮定得不合常理。

他忽然想起線報曾說，靖王兵變前，曾多次與這位沈姑娘密談。

“逆王雖己伏誅，然余黨未清，”虞沉璧轉身，面向皇帝，“臣請旨，徹查與逆王勾結之人。”

老皇帝連連點頭：“準、準奏！

虞愛卿全權處置！”

虞沉璧的目光重新落在沈凝身上：“那就請沈姑娘隨本將軍走一趟了。”

殿內響起細碎的抽氣聲。

誰都知道，被虞沉璧“請”去將軍府的人，多半有去無回。

沈凝抬眼，對上虞沉璧審視的目光，唇邊竟漾開一抹極淺的弧度。

“但憑將軍安排。”

***將軍府的地牢陰冷潮濕，與富麗堂皇的外表判若兩地。

沈凝被單獨關在一間干凈的囚室里，沒有受刑，也沒有審訊，只是每日有人送來三餐，卻無人與她說話。

第三日夜里，牢門終于開了。

虞沉璧換了一身墨色常服，屏退左右，獨自走進囚室。

他手里拎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沈姑娘可還習慣？”

他在她對面坐下，斟滿兩杯酒。

沈凝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沒有動：“將軍終于得空來審我了。”

虞沉璧輕笑一聲，仰頭飲盡自己杯中酒：“那日殿上，沈姑娘未免太過鎮定。”

“將軍希望我如何？

尖叫哭嚎，還是跪地求饒？”

“尋常女子都會如此。”

沈凝終于端起酒杯，指尖沿著杯沿輕輕劃過：“將軍也說了，那是尋常女子。”

虞沉璧盯著她，忽然傾身向前，帶著酒氣的呼吸拂過她的面頰：“靖王兵變前，你與他密談三次，所議何事？”

“不過是詩詞歌賦，風花雪月。”

“好一個風花雪月。”

虞沉璧冷笑，“就因這風花雪月，他才遲遲不肯舉兵，延誤了最佳時機，給了本將軍調兵回援的機會。”

沈凝抬眼，燭光下她的眸子清亮如星：“將軍這是要謝我？”

虞沉璧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微微蹙眉。

“本將軍很好奇，你究竟是誰的人？”

“我只是一介孤女，無依無靠，才寄身靖王府。”

“無依無靠？”

虞沉璧另一只手撫上她的面頰，動作輕柔，眼神卻銳利如刀，“沈姑娘未免太過自謙。

你這張臉，就是最利的武器。”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瓷器。

“本將軍查過你，江南沈氏遺孤，家道中落，被迫入京投親。

可惜啊，你那遠房表叔轉眼就將你獻給了靖王。”

沈凝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如此美人，淪落風塵，實在可惜。”

虞沉璧的聲音低沉下來，“不如跟了本將軍。”

這不是商量，是宣告。

沈凝終于抬眼正視他：“將軍不怕步了靖王后塵？”

虞沉璧大笑，笑聲在狹小的囚室里回蕩：“你以為，本將軍是那種會被美色所惑的蠢貨？”

他忽然收笑，眼神變得冰冷：“留你在身邊，就是要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會為你這張臉前仆后繼。”

沈凝靜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將軍可要看好了。”

虞沉璧松開她，起身走向門口，臨出門前，回頭看了她一眼：“三日后，本將軍迎你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