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喜鵲盈門

七二年的冬天，時令己過冬至了，豫中平原廣袤的大地上，還沒有要下雪的跡象。

入冬以來，時常會刮一些白毛風，楊槐樹刮的禿了頭，黃土地刮的裂了縫，麥苗刮的黃了葉，就是沒有下雪的跡象。

歷經過三國之戰的逐鹿縣倉石公社水源村的社員們，正沉浸在焦灼中，盼望能下一場大雪。

到了大寒這天，天忽然變了臉色，黑壓壓的烏云遮住了整個天空，北風也不期而至，咆哮著，吼叫著，裹挾著雪花，氣勢洶洶地席卷了整個平原大地。

不消多時，雪花變成了鵝毛般的雪片，雪片打著旋兒，飄落到樹梢上，草垛上，屋頂上，到處白茫茫的一片，把村莊籠罩在一片雪的世界里。

零下十幾度的低溫，外面能凍死狗，村里的漢子和婆娘們都貓在家里烤火，偶爾有幾個穿著破棉襖，戴著火車頭帽的瓜娃子流著鼻涕泡在雪地里瘋跑，他們扔雪團，打雪仗，讓這個寧靜的村莊難得有了點活力。

一棵光禿禿的椿樹上，兩只喜鵲迎著雪花在枝丫間蹦跳、嬉戲。

椿樹不遠處，是一間破敗的小屋，白雪覆蓋了屋頂的茅草，隨著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聲，一個胖乎乎的娃子，**墜地。

眼瞅著就要迎來新年了，這個窮的“叮當響”的家，又多了張吃糧食的嘴。

二有冒著大雪蹲在茅草屋外的窗戶下面，他微皺著眉頭，任那冰涼刺骨的雪花賊一樣鉆進他的衣領里，也顯得毫不在意，只是大口大口抽著劣質香煙。

男娃子的出生并沒有給他帶來絲毫的喜悅，相反，他略帶書生氣的臉龐上，刻滿了焦慮。

家里的小麥剩下不足一斗，那是過年招待親戚用的，舍不得吃。

窖里的紅薯最多剩下兩桶，高粱剩下半袋子，玉米棒棒也只剩下兩袋子，眼看著年關將至，家里又添了個帶把的，大大小小八口人，這日子該咋過？

給秀蘭接生的鄰居李嬸走出茅屋，見二有蹲在窗戶下抽煙，便大著嗓門笑著說：“二有，別只顧著抽煙了，到屋里看看，勝**又給你生了個男娃子，你可真有福氣?！?br>
二有勉強擠出一絲笑臉：“嬸子，麻煩你了，我這就去煮紅薯，你吃了飯再走吧？”

李嬸知道二有家日子不好過，便微笑著謝絕：“你別客套了二有，今兒個滿倉給俺家老二說媒，俺大兒媳婦應該做好飯了，你趕緊回屋里看看，別讓勝**著涼了？”

“是嗎？

哎呀，你看這……，嬸子，你家有喜事兒，我還去麻煩你，這多不好意思??？”

“說啥呢？

都是街鄰街坊的，誰家還能沒點麻煩事兒？”

李嬸一只手遮住額頭，迎著大雪，***一雙小腳走了，身后，留下一行彎曲的雪窩窩。

二有嘆息一聲，撣了撣身上的雪花，推門進了屋。

簡陋的茅草屋里，除了舊物件發出的霉敗味兒，又多了一絲剛生過娃子的血腥味兒。

大閨女文月剛滿十一歲，她長了凍瘡的小手，緊緊拉住二有的手，滿臉喜色：“爹，俺娘生了個***，你去看看，可胖了?！?br>
瘦的麻桿一樣的二閨女文娣也踮著腳的看，稚嫩的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二有心里煩躁，勉強抬起眼皮，乜了那娃子一眼。

這娃子還真是一副富態相，白白胖胖的大臉蛋子，胎毛隱約可見，圓圓的大眼睛，沒哭，竟然還沖他笑了？

二有仰頭打了個噴嚏，拉過鐵絲上搭的破毛巾擦了擦鼻涕，看看生完孩子一臉虛弱的秀蘭，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唉……，你說你這老娘們兒，你早不生晚不生，下大雪了，你想起來生娃子了？

這天寒地凍的，以后的日子該咋過？”

大冷的天兒，秀蘭生娃子憋了一身的汗，就是現在，額頭上還有汗珠子。

本想著，又給男人添了個帶把的，二有會說句暖心話，可等來的只是通埋怨。

不過，她也沒生氣，她習慣了男人的霸道和不講理。

男人是個甩手掌柜的，平日里寧愿在家里閑著，也不去隊里掙工分，家里的活他從沒管過，鹽罐子倒了，他也懶得扶起來。

自己生了娃，不過滿月不能伺候他，他不埋怨才怪？

秀蘭兩只手撐著床鋪，掙扎著坐起來，看看文月和文娣己經露出棉絮的破棉襖，到底沒忍住，咳了一聲：“咳咳……，勝**，要年關了，我生了娃不方便，后天蒼石逢集，你給娃子們扯點棉布吧？

文月和文娣是女孩子，扯點帶花兒的，小勝和小強調皮，扯成藍色的，耐造，隨他們蹦噠?！?br>
二有眉頭擰成了“川”字：“家里剩下不到二十塊錢，給他們扯了布？

這年還咋過？”

“要不然……，你去老磨家問問，他借咱家的五塊錢都半年多了，也該還咱了？”

秀蘭擠出一絲笑臉，半是商量，半是央求。

“你說的輕巧，人家老磨沒少幫咱的忙，我咋張得開嘴？”

“他說他只用倆月的，這都半年多了，你去問問咋了？”

秀蘭第一次和二有犟了嘴，她不得不犟嘴，她不能讓孩子們穿著漏了風的破衣裳過年。

二有本來心情就不好，秀蘭又學會了頂嘴，這讓他更加惱火，他把快要燃到手指頭的煙頭扔在地上，狠狠踩在腳下：“你個老娘們兒，你嚷嚷個啥？

要不是你生了一堆娃子，咱家的日子會這么難嗎？”

“二有，你太不講理了，我一個人能生娃子嗎？

老大老二是女娃子，你不高興，你罵我不能給你傳宗接代，生了幾個男娃子，你還埋怨我，是我的錯嗎？”

“我……，我**揍你！”

二有揚起巴掌，他不能允許秀蘭挑戰他的權威。

二有的爹老韓頭正好一腳門里一腳門外，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又欺負兒媳婦，急眼了：“二有，你個混賬東西，你咋又欺負秀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