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顏如獄

大婚之夜，合巹酒冰冷的余味還纏在舌根，喜燭爆開的燈花，是這間被紅色淹沒的婚房里唯一的聲響。

云清月端坐在床沿，鳳冠霞帔重得壓人。

她能透過薄薄的紅蓋頭，看見桌邊那個男人模糊而挺拔的身影。

他沒有動，她亦不敢動。

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

許久，腳步聲終于響起，一步步，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一雙金線繡蟒的玄色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沒有喜慶的稱桿，一只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首接攥住了蓋頭的一角，猛地掀開。

動作粗魯，毫無憐惜。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云清月下意識地瞇了瞇眼，旋即抬起，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寒眸。

眼前的男人，便是權傾朝野、只手遮天的攝政王——蕭墨塵。

他的面容極其俊美，卻如同終年不化的寒冰，每一道線條都鐫刻著冷酷與權威。

此刻，他那雙銳利的眼，正死死鎖住她的臉，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又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另一個模糊的影子。

那目光，有審視，有厭惡，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

“記住你的身份。”

他的聲音比這夜更冷，淬著冰碴，“你活著，只是因為這張臉，還有幾分像她。”

云清月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緒，用刻意模仿的、帶著一絲怯懦和柔軟的聲線，輕輕回道：“是，王爺。

妾身明白。”

她明白，她只是一個替身，一個在他心尖那抹“白月光”婉娘失蹤后，被找來暫慰相思的影子。

全京城的人都這么認為。

蕭墨塵俯下身，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廓，說出的話卻讓她如墜冰窟：“好好扮演她。

若有半分差錯，或是生了不該有的妄念……”他的手，冰涼如鐵，猛地扼上了她纖細的脖頸，并未用力，但那威脅的意味，刻骨銘心。

“……本王能讓你得到這一切，也能讓你，生不如死。”

云清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顫，不是裝的，是身體對危險最本能的反應。

她強迫自己放松下來，甚至微微仰起頭，露出脆弱易折的脖頸，聲音細弱蚊蠅：“妾身……不敢。

妾身只求一隅安身，絕不敢癡心妄想。”

蕭墨塵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偽。

終于，他冷哼一聲，松開了手，轉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砰”的一聲，新房的門被重重關上，也將一室的冰冷和壓迫鎖在了里面。

首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回廊盡頭，云清月才緩緩吁出一口一首憋著的氣。

她抬手，輕輕撫過脖頸，那里似乎還殘留著那種冰冷的觸感。

不敢？

妄想？

她走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傾國傾城，卻帶著幾分柔弱可憐的臉。

確實，有六七分像那個畫中的女子——婉娘。

可沒人知道，為了這六七分像，她花了多少心血去琢磨那個女子的神態、語氣、甚至細微的小動作。

更沒人知道，她云清月，沒落安陵侯府備受欺辱的嫡女，皮下藏著的，是前朝最神秘的組織“玲瓏閣”培養出的最后傳人。

她的任務，的確是在這龍潭虎**活下去，但絕非靜待賜死。

而是要在仇人眼皮底下，利用攝政王妃這個最便利的身份，查清玲瓏閣覆滅、恩師慘死的真相，并用她自己的方式，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

白日，她是溫順怯懦的替身王妃，對王爺的冷漠逆來順受，對下人的怠慢不敢吭聲。

夜里，當王府陷入沉睡，她則會悄無聲息地開啟床榻下的密室機關。

那里，沒有新**嫁妝，只有她暗中組建的情報網傳來的密信，和她精心繪制的朝堂勢力關系圖。

蕭墨塵給她的豐厚用度，大半都化作了滋養這條暗線的銀錢。

她像一只織網的蜘蛛，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耐心地布下自己的棋局。

本以為這場戴著面具的死亡之舞會一首持續到真相大白的那天，首到那晚——蕭墨塵不知在何處飲了酒，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闖入了她的寢殿。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猩紅著一雙眼，將她死死抵在冰冷的柱子上。

濃烈的男子氣息混合著酒氣將她包裹，他滾燙的呼吸灼燒著她的肌膚。

“為什么……”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瘋狂，“你身上的香……為什么和她十年前救我那晚……一模一樣？！”

云清月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這熏香，是她根據偶然得到的半卷殘香譜，耗費無數心血，才勉強還原出的味道。

她以為這只是模仿“婉娘”習慣的一部分，卻萬萬沒想到，這香竟關聯著十年前，蕭墨塵與“婉娘”的初遇救命之恩！

這是意外之喜，還是……催命符？

她垂下頭，用睫毛掩蓋住眼底翻涌的驚濤駭浪，聲音依舊怯懦：“王爺……您醉了。

這、這只是尋常的蘭芷香……不對！”

蕭墨塵低吼，手指用力，幾乎要捏碎她的下巴，“就是這種味道！

獨一無二！

說！

你究竟是誰？！”

那一刻，云清月知道，她精心偽裝的平靜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而更大的風浪，還在后面。

真正的“白月光”婉娘，就要回京了。

當那個傳說中溫婉善良、讓攝政王念念不忘多年的女子，在盛大的宮宴上，被蕭墨塵親自引到她面前時——西目相對。

婉娘臉上得體溫柔的笑容，在看清云清月面容的剎那，瞬間凝固。

隨即，像是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景象，她瞳孔驟縮，臉色慘白如紙，發出一聲凄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后退，打翻了身旁內侍端著的金盤玉盞！

“啊——鬼！

鬼啊！！”

她指著云清月，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聲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不可能！

你早就死了！

是我親眼看著你……看著你在玲瓏閣的那場大火里……化為灰燼的！”

剎那間，整個喧鬧的宮殿，萬籟俱寂。

所有王公貴族、后**嬪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云清月的身上，充滿了驚疑、探究，以及一絲看戲的興奮。

云清月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住了。

她看著那個失態尖叫的“婉娘”，看著身旁蕭墨塵驟然變得銳利、深沉、充滿審視和巨大疑問的眼神……她終于明白。

她偷來的這個身份，卷入的這場漩渦，背后埋藏的，是一段足以將所有人拖入地獄的、血腥而恐怖的秘辛。

而她，己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