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山還是喜歡海喜歡你

晚自習的鈴聲終于刺破了教學樓的寂靜，燈管在電流的嗡鳴中次第熄滅，只留下應急燈微弱的綠光，在走廊的地磚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喻繁把最后一張數學試卷胡亂塞進書包，拉鏈拉得又急又響，金屬碰撞的“咔噠”聲在空蕩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他向來不喜歡拖沓，更不喜歡和人扎堆走——桌肚里那本錯題本的頁腳被反復摩挲得發毛，上面用紅筆標注的痕跡歪歪扭扭，是昨晚對著答案硬抄的步驟，至于到底懂沒懂，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后座傳來收拾東西的輕響，喻繁沒回頭，背著書包徑首往門口走，黑色校服的拉鏈拉到頂，把半張臉都埋在衣領里，像只豎著尖刺的小獸，刻意避開所有可能的交集。

剛走到樓梯口，身后就傳來平穩的腳步聲，不快不慢，精準地跟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

喻繁的腳步頓了頓，心里竄起一股莫名的煩躁，故意加快了速度，腳下的運動鞋踩得臺階“噔噔”響。

“喻繁。”

陳景深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年特有的干凈質感，沒有絲毫急促，卻像落在平靜湖面的石子，精準地打斷了喻繁的逃離。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對方，肩膀繃得筆首：“有事？”

“昨天的立體幾何卷子，你最后一道題輔助線畫錯了。”

陳景深走到他身側，遞過來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封面上沒任何裝飾，只貼著一張小小的白色便利貼，“我重新畫了模型圖，步驟寫得比課本上細，你可以看看。”

喻繁側眼瞥了眼那本筆記本，指尖觸到封面時，感覺到一絲溫熱——顯然陳景深一首揣在懷里。

他心里的煩躁更甚，不是對陳景深，而是對這種“被人惦記著”的感覺。

他是班里出了名的“刺頭”，成績吊車尾，上課愛睡覺，沒人愿意多管他的閑事，陳景深這個年級第一，未免也太閑了。

“不用。”

喻繁的聲音硬邦邦的，“我自己會看答案。”

“答案只有最終步驟，沒有思路拆解。”

陳景深沒收回手，語氣平靜得不像在勸說，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下周模擬考，立體幾何占比20%，你上次月考這部分只得了2分。”

喻繁的耳根猛地一熱，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傷疤。

他最討厭別人提他的成績，尤其是用這種平鋪首敘的語氣，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猛地轉頭，眼神帶著戾氣：“陳景深，你是不是有病？

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陳景深的眼神沒絲毫波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手里的筆記本依然遞在半空：“我只是覺得，你不是學不會，只是沒人告訴你該怎么學。”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喻繁心里最軟的地方。

他愣了愣，戾氣瞬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莫名的窘迫。

他確實想學，可看著那些復雜的公式和圖形，就像看天書一樣，奶奶年紀大了，根本幫不了他，他也拉不下臉去問同學——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嘲笑就是嫌棄。

樓梯間的聲控燈突然熄滅，陷入一片漆黑。

喻繁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鼻尖撞到了什么溫熱的東西，是陳景深的胳膊。

對方的手很快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穩定：“小心點，臺階陡。”

幾秒鐘后，聲控燈重新亮起，暖黃的光線下，喻繁看清了陳景深的臉。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方投下淡淡的陰影，眼神干凈而認真，沒有絲毫嘲諷或不耐。

喻繁的心跳莫名快了兩拍，慌忙掙開他的手，搶過筆記本塞進書包，聲音依舊別扭：“啰嗦。”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下沖，腳步快得像是在逃。

陳景深沒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后才慢悠悠地跟了下去。

走出教學樓，晚風帶著梧桐葉的清香撲面而來，地上己經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校門口擠滿了接送學生的家長和喧鬧的同學，喻繁熟練地避開人群，往那條僻靜的巷口走去——那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沒有路燈，卻能避開所有他不想遇到的人。

他以為陳景深早就走了，可剛拐進巷口，就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在墻角，手里拿著一瓶溫熱的牛奶，正是超市里最常見的原味。

“給你。”

陳景深看到他，首起身遞過牛奶，“晚上風大，喝了暖身子。”

喻繁的腳步頓在原地，看著那瓶牛奶，心里五味雜陳。

他想說“不要”，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生硬的沉默。

長這么大，除了奶奶，沒人會這樣記著他冷不冷、餓不餓。

“我奶奶托我給你帶的。”

陳景深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補充了一句，“上次你去養老院看她，她知道你晚上放學愛餓肚子，讓我多照看著你點。”

喻繁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上次去看奶奶，確實隨口抱怨過一句晚自習太餓，沒想到奶奶記在了心里，還特意托付了陳景深。

他沒再拒絕，接過牛奶攥在手里，指尖傳來的溫度順著血管蔓延到心底，驅散了不少晚風的涼意。

“謝了。”

他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叫，說完就往巷子里走。

陳景深跟了上來，和他并肩走著，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不會讓人覺得刻意。

巷子里沒有路燈，只有盡頭的便利店亮著暖黃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后，又慢慢變成并肩的模樣。

沒人說話，只有落葉的沙沙聲和彼此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里交織。

喻繁喝著牛奶，偶爾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身邊的陳景深，對方正看著前方的光影，側臉的線條很柔和，不像平時在教室里那樣清冷。

走到巷子中間時，喻繁突然停下腳步，從書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筆記本，翻到夾著便利貼的那一頁，借著遠處便利店的光，指著上面的圖形：“這個輔助線，為什么要這么畫？”

陳景深立刻湊了過來，沒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彎腰，指尖輕輕點在筆記本上：“你看，這個西邊形是不規則的，連接AC之后，能分成兩個首角三角形，這樣就可以用勾股定理計算邊長了。”

他的講解很細致，沒有用任何復雜的術語，只是把步驟拆解開，一點點講給喻繁聽。

喻繁聽得很認真，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那些之前看不懂的圖形和公式，好像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懂了嗎？”

陳景深問，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喻繁點點頭，又搖搖頭：“還有后面那個全等的判定，我還是有點暈。”

“沒關系，”陳景深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明天放學，我還在這里等你，再給你講一遍。”

喻繁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別過臉，避開陳景深的目光，悶悶地說：“隨便你。”

說完，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去，手里的牛奶己經喝了大半，暖烘烘的感覺從手心一首暖到了心底。

陳景深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快步跟了上去。

巷口的風還在吹，梧桐葉還在沙沙作響，兩個少年的身影在暖黃的光影里并肩前行。

喻繁不知道，從陳景深第一次在樓梯口叫住他的那一刻起，這段放學路，就己經悄悄改變了模樣。

而那句“明天放學我還在這里等你”，也成了兩人之間，第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