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北殘月

一九三八年春，江北縣的黃昏被夕陽染成一片血色。

韓小羽蹲在學堂后院的殘垣斷壁間，手指輕輕撫過一枚青銅紋章上的云雷紋。

這是他父親離家參軍前塞進他手心的物件，上面刻著的古老紋路在夕陽下泛著微弱的光芒。

“小羽，快進來！

要閉門了！”

學堂工友的喊聲從前面傳來。

韓小羽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即起身。

這幾日，遠處傳來的炮火聲越來越近，縣城里人心惶惶，連學堂里的先生講課都心不在焉。

他將紋章仔細收進衣襟內袋，拍了拍長衫上的塵土。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

那不是雷聲——是日軍飛機的引擎聲。

尖銳的空**報撕裂黃昏的寧靜，韓小羽猛地抬頭，看見天空中黑壓壓的機群如同蝗蟲般撲來。

他拔腿沖向學堂正屋，那里有去年才挖的簡易防空洞。

“快！

進防空洞！”

先生們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學生們驚慌失措地從教室里涌出。

第一枚**落下時，韓小羽剛剛跑到院子中央。

巨大的沖擊波將他掀翻在地，耳邊嗡嗡作響，世界仿佛瞬間安靜了。

他抬起頭，看見學堂的屋頂被掀開，瓦礫如雨點般落下。

“爹...娘...”他喃喃道，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左腿一陣劇痛。

煙霧彌漫中，他隱約看見幾個身影在廢墟中掙扎。

那是他的同學，還有教國文的老先生。

韓小羽咬緊牙關，拖著受傷的腿，向最近的一個身影爬去。

是班上最小的學生，叫豆子，今年才十歲。

孩子的額頭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首流。

韓小羽撕下自己長衫的一角，笨拙地為他包扎。

“我娘...我要找我娘...”豆子哭著說。

韓小羽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他。

又一枚**在附近爆炸，氣浪夾雜著碎石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將豆子護在身下。

當爆炸聲暫時停歇，韓小羽抬起頭，發現原本熟悉的學堂己變成一片廢墟。

火焰在西處燃燒，哭喊聲和呼救聲此起彼伏。

他摸了**前的紋章，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下來。

父親臨走前的話在耳邊回響：“這紋章是韓家世代相傳的物件，上面刻著祖先的智慧。

無論發生什么，保護好它，就保住了我們韓家的根。”

“小羽哥，我們會不會死在這里？”

豆子顫抖著問。

韓小羽搖搖頭，強裝鎮定：“不會的，我們得想辦法出去。”

他環顧西周，發現通往防空洞的路己被倒塌的梁柱堵死。

正當他思索其他出路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還有人嗎？

還有活人嗎？”

一個粗獷的聲音喊道。

韓小羽連忙回應：“這里！

這里還有兩個人！”

一個滿身灰塵的中年漢子出現在廢墟上方，他穿著己經看不出原色的軍裝，肩膀上有一處簡單的包扎，滲著血跡。

漢子敏捷地滑下廢墟，看了看韓小羽和豆子。

“能走嗎？”

漢子問。

韓小羽試著站起來，左腿一陣刺痛，但他強忍著點點頭：“能。”

漢子看了眼豆子頭上的傷，又瞥了眼韓小羽明顯不自然的站姿，沒說什么，只是轉身蹲下：“孩子上來，我背你。

小伙子，跟著我，我知道一條出城的路。”

就這樣，漢子背著豆子，韓小羽咬牙跟著，三人艱難地穿過廢墟。

漢子自稱姓陳，是北邊退下來的兵，部隊打散了，他只好往南走。

“**離這里不到二十里了，縣城守不住，”陳姓漢子說，“能逃就趕緊逃吧。”

當他們終于走出縣城，回頭望去，只見江北縣上空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韓小羽摸著懷中的紋章，感覺它似乎比平時溫熱一些，上面的紋路在火光映照下，隱約泛著奇異的光澤。

“小子，你家人呢？”

陳姓漢子問。

韓小羽沉默片刻，低聲道：“爹去年就跟部隊走了，娘上月去城外舅舅家，說好三天就回...”陳姓漢子沒有再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找個地方**吧。

明天天亮，我們再作打算。”

三人沿著小路走進城外的樹林，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如同為大地鋪上了一層銀霜。

韓小羽最后一次回頭望向江北縣的方向，那里曾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殘月掛在天空，清冷而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