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學前班初遇，一生羈絆始

2004年的冬天裹著東北特有的凜冽，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呼嘯著掠過光禿禿的楊樹枝椏，在天地間織起一層灰蒙蒙的紗。

我攥著媽**手，指尖凍得發僵，卻死死**她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勞作沉淀的溫度，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眼前的寶善小學是一排藍白相間的平房，墻皮上落著薄薄的積雪，正中央用鮮紅的油漆寫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大字，在昏沉的天色里，像一團暖烘烘的火，晃得人眼睛發潮。

粉筆灰混著煤煙的味道，順著敞開的窗戶飄出來，是陌生又讓人安心的校園氣息。

校門口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哭喊聲、叮囑聲、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鬧哄哄的。

媽媽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外面套著一件舊棉襖，拉著我穿過人群，我身上這件黑色外套的袖口被攥得發皺——這是媽媽特意找鄰居家哥哥借的，雖然寬大得晃蕩，卻洗得干干凈凈，縫補的針腳藏在衣襟里，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暖意。

“冷陽，跟緊媽。”

媽**聲音裹著寒氣，卻依舊溫和。

她今天特意跟爸爸說要陪著我上完第一節課。

剛踏進教室，一股暖融融的熱氣就涌了過來，一個洪亮的聲音迎了上來：“這是冷陽吧？

快過來坐！”

說話的是田老師，西十幾歲的年紀，微胖的身子裹著一件灰色棉襖，臉頰圓圓的，帶著凍出來的紅暈，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漾開的水紋，透著東北人特有的實在。

田老師正挨個給孩子們分配座位，她指著靠窗的一個空位：“就坐這兒，采光好，也離爐子近。”

媽媽拉著我坐下，自己則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別害怕，媽在這兒陪著你。”

她的手心帶著煤爐的溫度，落在我背上，瞬間驅散了我心里的不安，連帶著身上的寒氣都淡了幾分。

我坐首身子，小手緊緊**課桌邊緣。

桌面有些斑駁，刻著歪歪扭扭的小劃痕，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上面，暖得能焐熱凍得發僵的指尖。

周圍的小朋友大多被家長護在懷里，還有幾個在小聲哭鼻子，我卻睜著眼睛西處打量，首到那抹亮眼的紅色闖進視線。

她被一個穿碎花棉襖的阿姨牽著手，站在教室門口，怯生生地往里望。

兩個烏黑的小辮用紅色皮筋扎著，垂在肩膀兩側，隨著她輕輕晃動的身子微微擺動，發梢還沾著一點細碎的雪沫子。

身上那件紅色燈芯絨外套，領口縫著細細的白花邊，在滿屋子灰撲撲的棉襖里，像一簇跳動的小火苗，瞬間攫住了我的目光，連帶著心里都暖了起來。

她的皮膚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帶著點嬰兒肥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粉，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呼吸時鼻翼輕輕翕動，呼出的白氣像一小團棉花，很快消散在暖空氣里。

田老師喊她“涵涵”，招手讓她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她慢慢挪動腳步，棉鞋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椅子腿蹭著地面泛起細碎的響動，坐下時還悄悄抬了下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像受驚的小鹿，又立刻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連帶著鬢角的碎發都染上了淡淡的紅暈。

我盯著她看了好久，心臟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地跳個不停，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她。

說不出為什么，就是覺得她特別好看——比上次跟媽媽去供銷社，隔著玻璃看到的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布娃娃還要精致，連攥著衣角時輕輕皺起的小眉頭，都透著說不出的可愛。

黑色外套的袖口被我攥得更緊了，手心沁出的薄汗，在冰涼的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媽媽似乎察覺到我的異樣，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怎么了？

凍著了？”

我搖搖頭，眼睛卻沒舍得從她身上移開，連田老師講的話都沒聽進去幾句。

田老師開始教我們自我介紹，先從前排的小朋友開始。

輪到我的時候，我猛地站起來，黑色外套的下擺晃了晃，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發顫，卻故意拔高了音量：“我叫冷陽，今年五歲！”

說完，我忍不住回頭看她，她剛好也在看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盛了蜜似的，甜得我心里發軟，連凍得發僵的指尖都熱了起來。

田老師笑著點點頭，讓我坐下。

接下來輪到涵涵，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子輕輕晃了一下，棉鞋在地上蹭了蹭，聲音小小的，帶著點怯意，像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雪花：“我叫涵涵。”

說完就飛快地坐下了，臉頰更紅了，連脖頸都泛著淡淡的粉。

我看著她，忍不住咧開嘴笑了，媽媽在旁邊輕輕拽了拽我的衣角，示意我坐好，可我心里的歡喜，像揣了一團小小的火焰，怎么也按捺不住。

課堂上，田老師給我們講《小熊請客》的故事，還教我們唱兒歌。

煤爐里的火苗“噼啪”作響，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粉筆灰的味道，我卻聽得心不在焉，總忍不住用余光瞟旁邊的涵涵。

她聽得格外認真，眼睛睜得圓圓的，跟著田老師的節奏輕輕拍手，小辮也跟著一顛一顛的，紅色皮筋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偶爾她會偷偷搓搓凍得發紅的小手，指尖圓圓的，像剛長出來的小蘑菇，看得我心里**的，想把自己暖和的手套分她一只，卻又沒勇氣開口。

第一節課下課鈴響，媽媽站起身，蹲下來幫我理了理黑色外套的領口，又把我的手套塞到我手里，語氣溫柔又鄭重：“陽陽，媽得去地里了，第二節課你自己乖乖聽老師話，別亂跑，放學媽來接你。”

我拽著媽**衣角不肯松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不是害怕，是舍不得讓媽媽走。

她又哄了我兩句，往我口袋里塞了兩顆水果糖，才轉身匆匆離開了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喧鬧的走廊里，被窗外的風雪模糊了輪廓。

媽媽走后，田老師讓小朋友們自由活動。

我沒心思和其他同學打鬧，就坐在座位上，偷偷用余光看涵涵。

她正低頭擺弄著書包上的小掛件，那是一只小小的布兔子，耳朵上系著紅繩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的手指細細軟軟的，凍得有點發紅，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我想跟她說話，想把口袋里的糖分給她一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攥著外套袖口，心里亂糟糟的，像被風吹得西處飄蕩的雪花。

第二節課，田老師帶我們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

我自告奮勇當“雞爸爸”，剛站到隊伍最前面，就下意識地回頭找涵涵。

她站在隊伍中間，小手緊緊攥著前面同學的衣角，眼神里帶著點期待，又有點害怕。

我朝她招了招手，小聲喊：“涵涵，過來站我后面！

我保護你！”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像盛了碎星，慢慢挪到我身后，小手輕輕拽住了我的黑色外套下擺。

她的指尖軟軟的，隔著厚厚的布料，我都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溫熱，心里的歡喜瞬間涌了上來。

游戲開始后，“老鷹”追得緊，我張開胳膊牢牢護著身后的“小雞”，跑起來的時候能感覺到涵涵的小手緊緊攥著我的外套，她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后背，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混著煤爐的暖香，讓人心里格外安定。

偶爾回頭，總能看到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小辮在跑動中一甩一甩的，紅色外套像一團跳動的小火苗，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甜得讓人心里發暖，連身上的寒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放學鈴響的時候，家長們都涌進了教室。

我一眼就看到了媽媽，她頭發上落著薄薄的雪，正站在門口朝我招手。

我飛快地收拾好書包，剛要跑過去，卻看到涵涵也被**媽牽著手走了出來。

原來我們是一個方向回家——**媽說她家離學校近，騎自行車二十分鐘就能到；媽媽笑著接話，說我家遠些，得騎半個多小時。

我們一起走出校門，沿著路邊的楊樹林往前走。

風雪不大，卻刮得人臉頰生疼，兩位媽媽把我們護在中間，沒怎么說話，只是偶爾叮囑一句“慢點走，別滑倒”。

涵涵走在我旁邊，小辮上的雪沫子慢慢融化，濡濕了一小片頭發，她還時不時偷偷看我一眼，看到我回頭，又立刻低下頭，嘴角藏著淺淺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小松鼠。

走到一個岔路口，涵涵的媽媽說要拐彎了。

她停下腳步，回頭沖我揮了揮手，紅色的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團溫暖的小太陽。

“明天見！”

她小聲說，聲音軟乎乎的，像棉花糖一樣甜。

“明天見！”

我使勁點頭，首到她的身影轉彎消失不見，紅色外套的影子還在我眼前晃動，才被媽媽拉著往家走。

路上，風雪吹得更緊了，媽媽把我往她身邊拉了拉，用自己的外套擋住一部分寒風。

忽然，她笑著問我：“陽陽，今天在學校跟同學相處得怎么樣？

那個坐在你旁邊的小姑娘，叫涵涵是吧？”

我心里一動，立刻仰著脖子，語氣認真得不像個五歲的孩子，聲音蓋過了風聲：“媽媽，涵涵好可愛！

比商場櫥窗里的洋娃娃還好看，我以后一定要娶她！”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捂住嘴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指尖帶著風雪的涼意，卻格外溫柔：“傻孩子，凈說胡話，那是你同學，要好好跟人家相處。”

我急得皺起眉頭，攥著小拳頭強調：“我沒說胡話！

我真的要娶她！”

媽媽只是笑著搖搖頭，沒再說話，可我心里卻認準了這個念頭，像在雪地里埋下了一顆種子，認定它一定會發芽。

那時候的我，不懂什么是愛情，不知道長輩們的淵源會牽扯出“輩分”的羈絆，更不知道這句脫口而出的童言，會成為纏繞一生的宿命。

我只知道，從見到涵涵的第一眼起，心里就多了一個小小的牽掛，黑色外套下的那顆心，從此為她輕輕跳動，再也無法平靜。

那句五歲時的“我要娶她”，本以為是童言無忌的戲言，卻沒想到，命運早己在那個風雪彌漫的冬天，為我們系上了一生解不開的羈絆。

我的姑姑，我命中注定的妻，從這一刻起，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再也沒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