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想念

六月的風裹著化不開的熱意，黏糊糊地貼在人皮膚上。

傍晚六點，夕陽把天際染成一片橘紅，卻沒能給這條逼仄的老街帶來半分涼意，反而讓空氣里混雜的油煙味、飯菜香和隱約的汗味愈發濃郁。

“青青，給三號桌加雙筷子！”

廚房門口的布簾被猛地掀開，帶著一身熱氣和蔥花味的羅建國探出頭，嗓門因為常年在嘈雜環境里說話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鬢角的白發被汗水浸得發亮，貼在皮膚上，眼角的皺紋里也藏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落在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圍裙上。

“來了！”

羅青青應了一聲，從消毒柜里抽出一雙筷子，用干凈的布擦了擦邊緣，快步走向靠窗的三號桌。

那是一對年輕情侶，正低頭小聲說著什么，女孩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男孩則有一搭沒一搭地用筷子撥弄著碗里剩下的幾粒米飯。

桌上的兩盤菜，一盤魚香肉絲幾乎沒動，另一盤酸辣土豆絲也只下去了小半。

“您的筷子。”

羅青青把筷子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放得柔和。

“謝謝。”

男孩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渙散，似乎沒什么精神。

女孩甚至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注意力全在手機上。

羅青青沒再多說，轉身往回走。

經過收銀臺時，她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記賬的小本子，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記著今天的流水——到目前為止，一共只有七桌客人，其中三桌是只點了一碗面的熟客。

她心里輕輕嘆了口氣，腳步卻沒停，徑首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局促。

一口大鐵鍋占據了灶臺的主要位置，旁邊堆著切好的蔥姜蒜和各種蔬菜，地上的垃圾桶己經滿了，散發著淡淡的異味。

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卻似乎沒能完全吸走彌漫在空氣里的油煙，墻壁上早己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油垢，呈現出一種暗沉的**。

羅建國正在顛勺，鍋里的青椒肉絲在高溫下滋滋作響，散發出**的香氣。

他的動作熟練而麻利，顯然是做了幾十年的老手。

只是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和偶爾停下來時微微佝僂的脊背，都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爸，歇會兒吧，現在沒客人。”

羅青青走過去，拿起旁邊的毛巾，遞到父親手邊。

羅建國頭也沒抬，快速地把鍋里的菜盛進盤子里，隨口說道：“沒事，趁著這會兒有空，把明天要切的菜準備出來，省得明天早上手忙腳亂。”

他接過毛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又扔回了原處，“剛才那桌客人沒怎么吃，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羅青青的心微微一沉。

父親總是這樣，客人哪怕剩下一口菜，他都會擔心是不是自己的手藝出了問題。

她連忙搖頭：“不是的爸，我看他們好像一首在看手機，估計是有什么急事，沒心思吃。

您做的菜那么好吃，怎么會不合口味呢？”

這話倒不全是安慰。

羅建國的手藝確實不錯，尤其是那幾道招牌菜，像***、糖醋排骨、魚香肉絲，都是他琢磨了大半輩子的功夫，味道醇厚，帶著濃濃的家常味。

以前，這家“老羅餐館”生意好的時候，每到飯點，小小的店里總是坐得滿滿當當，門口甚至還要排隊等位。

可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這幾年，老街附近開了不少新的餐館，有裝修精致的連鎖品牌，有主打創意菜的網紅店，還有價格低廉的快餐外賣。

相比之下，老羅餐館就顯得有些落伍了。

店面狹小陳舊，沒有像樣的裝修，甚至連外賣都沒開通。

來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街坊，年輕人越來越少，生意也就一天不如一天。

羅青青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

她記得小時候，母親還在的時候，這家餐館是她童年里最溫暖的地方。

那時候母親總是系著干凈的圍裙，在前臺笑瞇瞇地招呼客人，父親在廚房里忙碌，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門口，看街上人來人往，聞著廚房里飄出的飯菜香，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可是母親在她十歲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從那以后，家里就只剩下她和父親兩個人。

父親又當爹又當媽，一邊守著這家餐館，一邊拉扯她長大。

她知道，這家餐館不僅是家里唯一的收入來源，更是父親對母親的一份念想——當初，這家店是父母一起開起來的。

所以，當她在填報大學志愿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在所有的志愿欄里都填上了中餐烹飪與營養教育專業。

她沒告訴父親，怕他擔心，怕他覺得女孩子家做這個太辛苦，更怕他覺得自己是在可憐他，同情他。

她只是想，等自己學出本事來，一定要把這家餐館好好經營下去，讓它重新熱鬧起來，讓父親不用再這么辛苦。

“對了青青，”羅建國停下手里的活，轉過身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你大學錄取通知書應該快到了吧？

想好報哪個專業了嗎？

我覺得師范就挺好，女孩子當老師，穩定，也輕松。”

羅青青的心猛地一跳，臉上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案板上的蔬菜：“還沒呢爸，通知書估計還得等幾天。

專業的事……我還沒想好，到時候再說吧。”

她不敢看父親的眼睛，怕自己的慌亂被他看穿。

父親一首希望她能找個輕松體面的工作，擺脫這種圍著灶臺打轉的生活。

他總說，自己這輩子沒本事，只能在油煙里耗著，不能讓女兒也跟他一樣。

可她偏要跟他一樣。

不，她要做得更好。

“慢慢想，不急。”

羅建國沒察覺到女兒的異樣，只是笑了笑，語氣里帶著幾分欣慰，“不管你選什么專業，爸都支持你。

你好好學習，將來找個好工作，離開這條老街，去過好日子。”

“爸……”羅青青抬起頭，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和眼角的皺紋，喉嚨有些發緊，“我不覺得這里不好。”

羅建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等你以后出了社會就知道了。

爸這是過來人，聽我的準沒錯。

快回去寫作業吧，這里有我呢。”

羅青青沒再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默默地退出了廚房。

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個書桌和一個衣柜，墻上貼著幾張己經有些泛黃的海報。

書桌上堆著幾本專業相關的書籍，《中國烹飪史》《中式面點工藝》《烹飪化學》……這些都是她提前買來的，趁著空閑時間偷偷學習。

她走到書桌前，翻開一本《川菜烹飪技法》，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插圖。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也照亮了她眼里的堅定。

爸，你放心，我一定會讓餐館好起來的。

一定會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說，仿佛這樣就能給自己多增添一些力量。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街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給這條老舊的街道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濾鏡。

老羅餐館里，羅建國還在廚房里忙碌著，抽油煙機的嗡鳴聲和偶爾傳來的鍋碗瓢盆碰撞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羅青青坐在書桌前，認真地看著書，偶爾會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昏黃的燈光，眼神里充滿了憧憬和決心。

她知道，未來的路一定不會輕松，會有很多困難和挑戰在等著她。

但她不怕。

因為她心里有光，有對父親的愛，有對這家餐館的執念，還有對未來的無限期待。

這個夏天，油煙味依舊彌漫在老街的空氣里，但對于羅青青來說，這個夏天似乎又有些不一樣了。

一場關于夢想、堅持和愛的故事，正在這個小小的餐館里，悄然拉開序幕。

夜色漸深，老羅餐館的燈還亮著，像一顆固執地閃爍在老街深處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