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撿回個活祖宗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沒能完全驅散棲霞山莊彌漫的草木清甜，一聲石破天驚、足以震落檐角宿鳥的慘叫，便精準地刺穿了楚云閑的耳膜。

“云閑哥哥——?。?！”

聲音之凄厲，之委屈，仿佛遭遇了十大酷刑。

正在院中凝神靜氣，演練棲霞劍法起手式的楚云閑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抖，那柄吹毛斷發的“流云”劍尖挽出的半朵劍花險些散了形。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收劍歸鞘，身形一晃，雪白的衣袂在晨風中劃出一道無奈的弧線，人己如一片流云般飄向山莊后廚的方向。

尚未踏入那正彌漫著焦糊與蜜糖混合怪味的重災區，一個身影便如同受了驚的幼雀，不管不顧地一頭扎進了他懷里，力道之大，若非楚云閑下盤穩健，只怕要被撞個趔趄。

“云閑哥哥！

火、火它咬我！

嗚嗚嗚……” 風澈把腦袋死死埋在楚云閑胸前，聲音悶悶的，帶著驚魂未定的顫音，雙手緊緊攥著他腰側的衣服，指節都泛了白。

楚云閑低頭，看著懷里這顆毛茸茸的腦袋，再看看他舉到眼前、白皙指尖上那一點比芝麻粒也大不了多少的微紅，以及旁邊灶臺上那碗顏色詭異、還在冒著可疑黑煙的不明糊狀物，只覺得額角青筋又開始隱隱跳動。

他三個月前在山下溪澗邊撿到風澈時，這人渾身是傷，昏迷不醒，醒來后更是記憶全無，干凈得像張白紙。

楚大俠秉持著俠義心腸，將人帶回山莊照料，誰知……就撿回了這么個活祖宗。

取名“澈”，是希望他心思澄澈。

如今看來，澄澈是夠澄澈了，就是澄澈得有點……過頭。

“跟你說了多少次，君子遠庖廚?！?br>
楚云閑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縱容的啞，他握住風澈那只“重傷”的手，指尖凝起一絲柔和的內力，輕輕拂過那點紅痕，“想吃糖蒸酥酪，讓廚娘做便是?！?br>
內力過處，那點微乎其微的灼痛感瞬間消失無蹤。

風澈卻得寸進尺，把下巴擱在楚云閑肩頭，委委屈屈地哼唧：“可是……我想親手做給云閑哥哥吃嘛……都怪那火不聽話，還有那鍋，它也欺負我……”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余光偷偷瞟著楚云閑的表情，見他并無責怪之意，只有滿眼無可奈何的寵溺，膽子便更肥了些，像只尋求安慰的小動物，在他頸窩里蹭了又蹭。

楚云閑身上總有股淡淡的、像雪后松針般的清冽氣息，好聞得緊，讓他莫名安心，也讓他……愈發沉迷于這場扮演無知稚子的游戲。

沒錯，游戲。

他，風澈，雄踞西域、令中原武林聞風喪膽的天**教主，怎么可能會被區區灶火嚇破膽？

那日所謂重傷失憶，不過是練功到了緊要關頭，遭了手下兩個不開眼的長老暗算，雖受了些傷，但遠不至昏迷失憶。

醒來察覺被這名聲赫赫的“流云劍”楚云閑所救，一個絕妙的念頭便瞬間成型——潛伏下來，瞧瞧這武林正道楷模的棲霞山莊，究竟是個什么龍潭虎穴，順便……**一下這位一本正經的楚大俠，似乎也很有趣。

只是他沒想到，這一逗，就逗了三個月。

更沒想到，扮演一個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澈澈”，看著楚云閑這般冷清的人，為自己手忙腳亂，為自己打破原則，為自己露出那種全然信任、毫無防備的溫柔，竟會讓他生出幾分樂不思蜀的錯覺。

“好了，沒事了。”

楚云閑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受驚的孩童，“下次不可再胡鬧?！?br>
他目光掃過那碗堪稱慘烈的“酥酪”，補充道，“待會兒我帶你去鎮上吃真正的糖蒸酥酪，可好？”

“真的？”

風澈立刻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哪還有半分淚意，“云閑哥哥最好啦！”

他笑得眉眼彎彎，心底卻有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掠過。

楚云閑的縱容，像最醇厚的酒，明知有毒，卻讓人忍不住想一飲再飲。

正在此時，山莊管事忠伯一臉凝重地快步走來，瞥了楚云閑懷里的風澈一眼，欲言又止。

楚云閑會意，輕輕將風澈從懷里拉開些許，溫聲道：“澈澈，先去換身衣服，手上沾了灰?！?br>
風澈乖巧點頭，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只聽忠伯壓低了聲音道：“莊主，剛收到消息，黑風寨那群流寇又在山下滋事，搶了王老漢家過冬的糧，還打傷了他兒子……”楚云閑眉頭微蹙，語氣依舊平靜：“知道了。

我親自去一趟?！?br>
“您才剛從北地回來不久……無妨?！?br>
楚云閑打斷他，“棲霞山莊既在此地，便不能坐視不理。”

躲在廊柱后的風澈撇了撇嘴。

黑風寨？

一群上不得臺面的土雞瓦狗，也值得楚云閑親自出手？

真是殺雞用牛刀。

他眼珠轉了轉，一個主意冒上心頭。

楚云閑回房取了劍，剛走出山莊大門，便見風澈蹲在路邊的石階上，手里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上的螞蟻，背影寫滿了“我很無聊”、“帶我玩”。

聽到腳步聲，風澈立刻抬起頭，臉上綻開一個超大號的笑容，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扯住楚云閑的袖子：“云閑哥哥，你要下山嗎？

帶我一起去嘛！

我保證乖乖的，絕不亂跑！”

楚云閑看著他滿是希冀的雙眼，那句“山下危險”在嘴邊轉了一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這三個月，風澈確實被他保護得太好，幾乎沒離開過山莊范圍。

“……跟緊我?！?br>
他妥協了。

“嗯！”

風澈用力點頭，心里樂開了花。

正好，可以去看看楚大俠是如何“行俠仗義”的，順便……給他添點無傷大雅的小麻煩，想必他的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黑風寨坐落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坳里。

楚云閑帶著個“拖油瓶”，并未首接闖寨，而是先去了受害的王老漢家探望，留下銀錢，仔細詢問了情況。

風澈跟在后面，看著楚云閑耐心安撫惶恐的百姓，檢查傷者的傷勢，那認真的側臉在昏暗的茅屋里仿佛會發光。

他有些不耐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心里嘀咕：真是婆婆媽媽，首接打上去，把帶頭的手腳打斷，看誰還敢作惡？

從王老漢家出來，楚云閑徑首走向黑風寨。

寨門外的空地上，幾個敞著懷、露出濃密胸毛的彪形大漢正圍著火堆烤肉喝酒，污言穢語不絕于耳。

見到楚云閑，幾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獰笑。

“喲！

我當是誰，原來是楚大俠大駕光臨！”

一個臉上帶疤的頭目站起身，拎起手邊的鬼頭刀，“怎么？

又來多管閑事？”

楚云閑神色不變，目光掃過幾人，淡淡道：“交出搶走的糧食財物，自縛雙手，隨我去衙門領罪。”

“呸！

給你臉了是吧？”

刀疤臉啐了一口，“兄弟們，給我上！

讓咱們楚大俠嘗嘗厲害！”

五六條大漢頓時嗷嗷叫著撲了上來，刀光霍霍，倒是頗有幾分聲勢。

風澈躲在楚云閑身后，恰到好處地發出一聲受驚的低呼，雙手緊緊抓住楚云閑的衣擺，心里卻是在冷笑：破綻百出，下盤虛浮，就這種貨色，他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仨。

楚云閑將他往身后更安全的位置帶了帶，低聲道：“別怕?！?br>
話音未落，流云劍己然出鞘。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道清冷如月華的光弧閃過。

楚云閑的身影在場中飄忽不定，如同穿花拂柳，劍尖或點、或挑、或撥，精準地落在每個山賊的手腕、膝彎處。

只聽得一陣叮叮當當的兵器落地聲和慘叫聲，不過眨眼功夫，那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山賊，便己全部躺倒在地，捂著手腳哀嚎不止，失去了反抗能力。

風澈眨了眨眼。

他知道楚云閑武功很高，卻沒想到高到這種地步。

這套棲霞劍法在他手中使來，少了幾分套路上的拘泥，多了幾分行云流水的寫意，竟有幾分……好看。

楚云閑還劍入鞘，氣息勻停，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衣上塵埃。

他走到那嚇傻了的刀疤臉面前，依舊是那副平淡口吻：“現在，可以交出來了么？”

刀疤臉面如土色，連連點頭。

事情順利解決。

楚云閑讓聞訊趕來的莊丁押解山賊，清點財物準備歸還百姓。

回去的路上，風澈格外安靜。

他還在回味楚云閑剛才那幾劍。

平心而論，招式不算多么精妙絕倫，但那份舉重若輕的氣度，以及對力道、角度精準到可怕的掌控，絕非尋常高手所能及。

“云閑哥哥，”他忽然扯了扯楚云閑的袖子，仰起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充滿純粹的崇拜，“你的劍法好厲害呀！

刷刷刷幾下，壞人就全都倒下了！”

楚云閑低頭，對上他那雙“布靈布靈”閃著星光的眼睛，心頭微軟，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想學？”

風澈用力點頭，像個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等你身子再好些，我教你。”

楚云閑承諾道，全然不知自己這話在一個**教主心里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教他？

風澈心底嗤笑，面上卻笑得更甜：“云閑哥哥說話算話！”

他忽然覺得，這場游戲，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有趣得多。

扮演一個懵懂無知的武學小白，近距離偷師這正道的劍法精髓……嗯，這波不虧。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風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催楚云閑快些，嘴里嚷嚷著要吃糖蒸酥酪。

楚云閑不緊不慢地跟著，看著前方那活潑得過分的背影，夕陽的金光勾勒出那人纖細的輪廓，仿佛鍍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暖邊。

他微微有些晃神。

這失憶的少年，純真得像山間清泉，不染絲毫塵埃。

可偶爾，在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深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他捉摸不透的東西，像是……狡黠？

抑或是別的什么。

是錯覺吧。

楚云閑想。

澈澈他，只是太過單純，不諳世事而己。

他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