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祭

水是溫床，也是墳墓。

當窒息感如約而至，江之景的意識并未沉入黑暗，反而被一股蠻力拽起，拋向了一片更為刺骨的嚴寒之中。

冷。

這是比浴缸里靜止的水更凌厲、更侵略性的冷。

它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穿透他單薄的、打濕的棉褲，扎進他八歲的皮肉和骨頭里。

鼻腔里不再是消毒水和香氛的混合氣味，而是充斥著煤灰、腐爛菜葉和公共廁所混合在一起的，屬于城市角落的獨特氣味。

他回來了。

回到了那個名叫“剪刀巷”的，藏在高樓陰影里的，骯臟逼仄的小胡同。

意識模糊的巨星江之景消失了，此刻存在的，是八歲的，剛剛被父親一腳踹出家門的小景。

門在身后“砰”地一聲甩上，震落了門楣上的灰。

屋里傳來父親醉醺醺的咆哮，像受傷野獸的哀嚎，間或夾雜著母親壓抑的、細碎的哭泣聲。

那些聲音被木門阻隔，變得沉悶，卻比任何清晰的咒罵更讓人心驚膽戰。

他蜷縮在墻角，把自己盡可能縮成一團，試圖避開那順著巷口灌進來的、刀子一樣的北風。

剛才父親蒲扇般的巴掌摑在臉上的灼痛感還在，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不敢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

眼淚剛涌出來，就在睫毛上結了冰。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破舊的、鞋底幾乎要脫膠的棉鞋，鞋面被巷子里的污水浸濕了，此刻凍得硬邦邦的。

這冰冷的濕漉，與此刻浸泡著他成年身軀的浴缸之水，詭異地重疊了。

一種跨越二十年的寒意，從記憶深處和現實兩端，同時侵蝕著他的靈魂。

記憶的畫面并不連貫，像一部信號不良的老舊默片，只有一些定格的、充滿痛感的瞬間：——父親扭曲的臉，高舉的空酒瓶，折射著昏黃燈光，像死神的眼睛。

——母親撲過來，用瘦弱的身體護住他，酒瓶砸在她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悶哼一聲，卻把他抱得更緊。

——他跪在地上，撿拾被父親掀翻的、滾落一地的白菜和土豆，手指凍得通紅麻木。

——深夜，他偷偷用冷水給母親擦拭手臂上的青紫，母親摸著他的頭，眼淚無聲地掉。

恨意嗎？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無力。

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是一座沒有柵欄的監獄，父親醉后的暴力是唯一的律法。

然后，記憶的快進鍵被按下，跳到了那個決定性的雪夜。

雪是從傍晚開始下的，鵝毛般，無聲地覆蓋了胡同的骯臟，賦予這片破敗一種虛假的、**的純潔。

父親又出去了，為了酒，或者為了別的什么能點燃他怒火的東西。

母親把他摟在懷里，坐在冰冷的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誰也沒有說話。

那種等待厄運降臨的寂靜，比父親的打罵更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囂停了。

母親顫抖著說：“小景，出去……看看**。”

他記得自己是如何挪動凍得僵硬的腿，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雪光刺眼，世界白茫茫一片。

胡同里靜得可怕，連野狗的吠叫都消失了。

他看見了。

就在離家門不到十步遠的墻角，一個黑影蜷縮在那里，身上己經覆蓋了一層不算太厚的白雪。

那是他的父親。

一只空酒瓶滾落在手邊，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墓碑。

他一步步走近，心跳聲在雪后的寂靜里如同擂鼓。

他看清了父親紫脹的臉，眉毛和胡須上結滿了白霜，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灰白色的天空。

沒有驚呼，沒有哭泣。

八歲的江之景就那樣站在雪地里，看著那個帶給他和母親無數痛苦和恐懼的男人，一動不動，變得和這冰雪一樣冰冷、僵硬。

然后，一種陌生的、巨大的情緒，像地底的巖漿，猛地沖垮了恐懼和悲傷的堤壩，席卷了他幼小的身心。

是解脫。

像壓在心口多年的一塊巨石，被猛地搬開了。

像一首纏繞在脖頸上的鎖鏈，驟然斷裂了。

空氣前所未有的清新，盡管冰冷刺骨；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靜，盡管萬籟俱寂。

這個念頭是如此清晰，如此強烈，甚至帶來了一絲暈眩般的**。

可緊隨其后的，是排山倒海的罪惡感。

像另一場更猛烈的暴風雪，瞬間將他淹沒。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父親死去的時候，感到……高興？

“解脫”與“罪惡”兩股力量，在他八歲的胸膛里瘋狂撕扯、搏斗。

他站在父親的**前，渾身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這巨大而可恥的情感沖擊。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和父親一樣的怪物，甚至更壞。

“原罪。”

浴缸中，成年的江之景在水下無聲地吐出這個詞語，一串細小的氣泡從他唇邊逸出，升向水面。

原來，他的悲劇底色，早在那場雪夜里就己注定。

他用一場死亡，換來了**的短暫安寧，卻也為此背上了沉重的、無法饒恕的精神枷鎖。

記憶里的冰冷與浴缸里的冰冷徹底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場雪，仿佛從未停過，下了整整二十年，終于在此刻，將他徹底埋葬。

他沉在浴缸底部，蜷縮的姿態，與記憶中那個蜷縮在雪地墻角等待父親拳腳的八歲男孩，與那個站在父親**前被罪惡感吞噬的八歲男孩，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