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芋頭與帳本
日頭爬上東山梁子，明晃晃的光刺破晨霧，將田野間的綠意照得鮮活起來。
李一一清通了渠口，看著水流**地浸潤著干裂的田壟，心里那點因爭吵帶來的憋悶，也仿佛被這**滌蕩去了不少。
她扛著鋤頭往回走，褲腿和布鞋上沾滿了泥點子，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卻不覺狼狽，反有種勞動后的踏實感。
院門口，小妹李小妹正踮著腳張望，看見她，像只小雀兒似的撲過來，“姐！
你回來啦！
大伯母他們沒再欺負你吧？”
“沒事了。”
李一一拍拍她的頭，語氣輕松，“水通了，過兩天就能犁田了。”
灶房里，母親周氏正在攪動鍋里稀薄的粥，見她進來，忙盛了一碗稠點的遞過去，眼神里帶著擔憂和后怕：“一一，剛才……沒吃虧吧？
我聽著吵得厲害。”
“沒吃虧。”
李一一接過碗，蹲在灶膛邊，就著暖意喝了一大口，“是新來的那個古先生，幫咱們說了話。”
“古先生？”
周氏愣了愣，“那個外鄉落戶的讀書人？
他……他咋會幫咱？”
“他說是見不得不公。”
李一一言簡意賅，沒多解釋那些文縐縐的話。
她想起古慕辭那雙沉靜的黑眸和接過芋頭時微怔的神情，心里有種奇異的感覺。
那人和村里所有的后生都不一樣，不像他們那樣要么憨實，要么油滑，他像山澗里一塊獨立的石頭，冷硬，卻自有其棱角與分量。
父親李水田蹲在門檻上，悶悶地說：“到底是外鄉人……少招惹是非。”
李一一沒反駁，只快速把粥喝完。
她知道父親的顧慮，貧苦人家，最怕惹事。
但她更知道，今天若退了這一步，以后在村里，在他們老**，她這一房就真甭想抬頭做人了。
有些事，不能退。
她起身，把碗筷收拾了，對周氏說：“娘，我下午去后山轉轉，看能不能挖點野菜，再撿些柴火。”
“小心點，早去早回。”
周氏囑咐著，又往她懷里塞了半個雜糧餅子。
古慕辭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土坯房里。
屋子是村里廢棄的，他簡單修葺了下，勉強可遮風擋雨。
西壁空空，除了一張破木板搭的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別無長物。
他將那幾個還帶著濕泥的芋頭放在桌上。
芋頭個頭不大，卻飽滿新鮮，透著泥土的生機。
這與他過往錦衣玉食生活中見過的那些精挑細選、作為觀賞的奇珍異果截然不同。
這是食物，最本質、能活命的東西。
那個叫李一一的姑娘……他眼前浮現出她據理力爭時明亮的眼睛，被推搡后不服輸的倔強，以及送上芋頭時那份不摻雜質的坦然。
在這閉塞、看似愚昧的村莊里，竟有這樣一股鮮活、堅韌的力量。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遠處，李一一正背著個比她人還高的背簍，手里拿著柴刀，腳步輕快地往后山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山路上起起伏伏，像一株頑強生長在石縫間的草。
古慕辭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因為近期墾荒而磨出水泡、又結了一層薄繭的手上。
從前在府中，他何曾想過自己會落到這步田地？
習字、算賬、品茗、弈棋……那些被精心培養的、屬于“上流”社會的技能，在這片土地上，似乎遠不如一把子力氣和認得一山一木的本事來得實在。
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寵妾滅妻，兄弟鬩墻，富麗堂皇下的腌臜算計，比這山野間的明爭暗斗，更令人心寒百倍。
流落至此，或許是另一種解脫。
只是，這解脫的代價，是生存的嚴酷。
他拿起一個芋頭，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外皮。
活下去，首先要在這里活下去。
后山的植被比前山茂密許多。
李一一像一只靈巧的鹿，在林間穿梭。
她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哪些野菜鮮嫩可口，哪些樹柴耐燒火旺，哪些地方可能有野菌子，她都了然于胸。
她先是利落地砍了些枯枝，用藤條捆好。
然后蹲在地上，用小鋤頭仔細地挖著薺菜、馬齒莧。
春天的野菜最是肥美，是家里飯桌上重要的補充。
正忙活著，她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警惕地抬頭，看見不遠處的灌木叢后，露出一角青布衣衫。
是古慕辭。
他手里也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似乎在尋找什么，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生疏。
他在一處背陰的坡地前停下，蹲下身，用樹枝撥開腐葉，露出幾株葉片奇特的植物。
他仔細端詳著，甚至還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或辨認什么。
李一一認得那幾株草，村里人管它叫“蝎子草”，葉子背面有細毛，碰到皮膚又紅又腫，沒人會去碰。
她看他那專注又不確定的樣子，忍不住出聲：“古先生！”
古慕辭聞聲轉頭，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李一一走過去，指著那幾株草：“這個叫蝎子草，有毒，碰了皮膚會腫，不能吃的。”
古慕辭恍然，隨即露出一絲窘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我看其葉形似《本草綱目》中所載一味止血草藥，想來辨認一番。
看來是學藝不精，認錯了。”
《本草綱目》？
李一一沒聽過，但她明白了他是在找草藥。
一個讀書人，跑到山里來找草藥？
是病了嗎？
她看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古先生，你找草藥是……？”
“無事，”古慕辭掩飾道，“只是隨意看看。
這山中物產，我并不熟悉。”
李一一了然。
這是個不善農事、也不熟悉山野的讀書人。
她想起早上他幫自己的事，便熱心地說：“這山里能吃的、能用的東西多著呢，但也有不少帶毒帶刺的。
古先生你要是想認，以后進山可以……可以叫我一聲，我常來的。”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有些唐突。
人家是讀書人，自己一個農家女，怎好主動邀約。
古慕辭卻并未露出嫌棄或拒絕的神色，只是靜靜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頷首：“多謝李姑娘好意。
若有疑惑，再向你請教。”
他的疏離依舊，但語氣是平和的。
李一一放下心來，笑了笑：“那你忙，我再去那邊看看。”
她背起背簍，繼續自己的活計，心里卻琢磨著，這古先生，看著冷冰冰的，倒也不是那么難相處。
傍晚時分，李一一背著滿滿一簍柴火和野菜回到家。
灶房里飄出久違的飯菜香——周氏用她挖回的野菜，混著一點點玉米面，做了菜團子。
晚飯依舊是在沉默中進行的。
大哥李大川從鎮上幫工回來，滿臉疲憊，只顧埋頭吃飯。
大嫂王氏倒是消停了些，大概白天的事也讓她有所顧忌，只時不時用眼角瞟一下李一一。
吃完飯，李一一幫著收拾了，又拿出需要縫補的衣物，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線做起針線。
小妹挨在她身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著白天看到的字。
“姐，‘水’字是不是這么寫的？”
小妹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道道。
李一一瞥了一眼，她也不識字，只是偶爾聽村里識字的老文書提過幾句。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姐也不認得。”
這時，一首沉默的李水田忽然嘆了口氣，開口道：“里正今天捎話來，說過幾日，縣里的稅吏就要下來了。
讓各家提早準備好今年的夏稅。”
一句話，讓本就沉悶的氣氛更加凝滯。
夏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家每戶的心頭。
糧食、布匹、銅錢，一樣不能少。
對于**這樣的佃戶，交完租子，再交稅賦，能剩下的口糧寥寥無幾。
“咋又來了……”周氏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哪來的余錢交稅……”李大川悶聲道：“我明兒再去鎮上看看，有沒有短工可以做。”
王氏嘟囔著：“做死做活，也不夠填那些官老爺的胃口！”
李一一停下手中的針線，眉頭緊鎖。
交稅是大事，躲不過的。
可家里的情況……她想起白天古慕辭提到《唐律疏議》時篤定的樣子。
讀書人，是不是都懂這些官府的事？
包括這稅該怎么交？
一個念頭在她心里悄悄萌芽。
也許……可以再去問問那個古先生？
不為別的，至少問問清楚，今年這稅，到底是個什么章程，免得像去年一樣，被胥吏糊里糊涂多算去許多。
她看向窗外，古慕辭那間小屋的方向，隱在漸濃的夜色里，只有一點微光，或許是油燈，或許是錯覺。
這個夜晚，李一一的心，和那盞或許存在的孤燈一樣，在沉沉的暗夜里，思索著明日，以及明日之后，那看似艱難卻又必須走下去的路。
李一一清通了渠口，看著水流**地浸潤著干裂的田壟，心里那點因爭吵帶來的憋悶，也仿佛被這**滌蕩去了不少。
她扛著鋤頭往回走，褲腿和布鞋上沾滿了泥點子，額發被汗水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卻不覺狼狽，反有種勞動后的踏實感。
院門口，小妹李小妹正踮著腳張望，看見她，像只小雀兒似的撲過來，“姐！
你回來啦！
大伯母他們沒再欺負你吧？”
“沒事了。”
李一一拍拍她的頭，語氣輕松，“水通了，過兩天就能犁田了。”
灶房里，母親周氏正在攪動鍋里稀薄的粥，見她進來，忙盛了一碗稠點的遞過去，眼神里帶著擔憂和后怕：“一一，剛才……沒吃虧吧？
我聽著吵得厲害。”
“沒吃虧。”
李一一接過碗，蹲在灶膛邊，就著暖意喝了一大口，“是新來的那個古先生，幫咱們說了話。”
“古先生？”
周氏愣了愣，“那個外鄉落戶的讀書人？
他……他咋會幫咱？”
“他說是見不得不公。”
李一一言簡意賅，沒多解釋那些文縐縐的話。
她想起古慕辭那雙沉靜的黑眸和接過芋頭時微怔的神情，心里有種奇異的感覺。
那人和村里所有的后生都不一樣，不像他們那樣要么憨實，要么油滑，他像山澗里一塊獨立的石頭，冷硬，卻自有其棱角與分量。
父親李水田蹲在門檻上，悶悶地說：“到底是外鄉人……少招惹是非。”
李一一沒反駁，只快速把粥喝完。
她知道父親的顧慮，貧苦人家，最怕惹事。
但她更知道，今天若退了這一步，以后在村里，在他們老**，她這一房就真甭想抬頭做人了。
有些事，不能退。
她起身，把碗筷收拾了，對周氏說：“娘，我下午去后山轉轉，看能不能挖點野菜，再撿些柴火。”
“小心點，早去早回。”
周氏囑咐著，又往她懷里塞了半個雜糧餅子。
古慕辭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土坯房里。
屋子是村里廢棄的，他簡單修葺了下，勉強可遮風擋雨。
西壁空空，除了一張破木板搭的床，一張歪腿的桌子，別無長物。
他將那幾個還帶著濕泥的芋頭放在桌上。
芋頭個頭不大，卻飽滿新鮮，透著泥土的生機。
這與他過往錦衣玉食生活中見過的那些精挑細選、作為觀賞的奇珍異果截然不同。
這是食物，最本質、能活命的東西。
那個叫李一一的姑娘……他眼前浮現出她據理力爭時明亮的眼睛，被推搡后不服輸的倔強，以及送上芋頭時那份不摻雜質的坦然。
在這閉塞、看似愚昧的村莊里，竟有這樣一股鮮活、堅韌的力量。
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遠處，李一一正背著個比她人還高的背簍，手里拿著柴刀，腳步輕快地往后山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山路上起起伏伏，像一株頑強生長在石縫間的草。
古慕辭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因為近期墾荒而磨出水泡、又結了一層薄繭的手上。
從前在府中，他何曾想過自己會落到這步田地？
習字、算賬、品茗、弈棋……那些被精心培養的、屬于“上流”社會的技能，在這片土地上，似乎遠不如一把子力氣和認得一山一木的本事來得實在。
他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寵妾滅妻，兄弟鬩墻，富麗堂皇下的腌臜算計，比這山野間的明爭暗斗，更令人心寒百倍。
流落至此，或許是另一種解脫。
只是，這解脫的代價，是生存的嚴酷。
他拿起一個芋頭，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外皮。
活下去，首先要在這里活下去。
后山的植被比前山茂密許多。
李一一像一只靈巧的鹿，在林間穿梭。
她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哪些野菜鮮嫩可口，哪些樹柴耐燒火旺，哪些地方可能有野菌子，她都了然于胸。
她先是利落地砍了些枯枝，用藤條捆好。
然后蹲在地上，用小鋤頭仔細地挖著薺菜、馬齒莧。
春天的野菜最是肥美，是家里飯桌上重要的補充。
正忙活著，她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警惕地抬頭，看見不遠處的灌木叢后，露出一角青布衣衫。
是古慕辭。
他手里也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似乎在尋找什么，動作顯得有些笨拙和生疏。
他在一處背陰的坡地前停下，蹲下身，用樹枝撥開腐葉，露出幾株葉片奇特的植物。
他仔細端詳著，甚至還湊近聞了聞，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或辨認什么。
李一一認得那幾株草，村里人管它叫“蝎子草”，葉子背面有細毛，碰到皮膚又紅又腫，沒人會去碰。
她看他那專注又不確定的樣子，忍不住出聲：“古先生！”
古慕辭聞聲轉頭，看到是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李一一走過去，指著那幾株草：“這個叫蝎子草，有毒，碰了皮膚會腫，不能吃的。”
古慕辭恍然，隨即露出一絲窘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我看其葉形似《本草綱目》中所載一味止血草藥，想來辨認一番。
看來是學藝不精，認錯了。”
《本草綱目》？
李一一沒聽過，但她明白了他是在找草藥。
一個讀書人，跑到山里來找草藥？
是病了嗎？
她看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古先生，你找草藥是……？”
“無事，”古慕辭掩飾道，“只是隨意看看。
這山中物產，我并不熟悉。”
李一一了然。
這是個不善農事、也不熟悉山野的讀書人。
她想起早上他幫自己的事，便熱心地說：“這山里能吃的、能用的東西多著呢，但也有不少帶毒帶刺的。
古先生你要是想認，以后進山可以……可以叫我一聲，我常來的。”
話一出口，她又覺得有些唐突。
人家是讀書人，自己一個農家女，怎好主動邀約。
古慕辭卻并未露出嫌棄或拒絕的神色，只是靜靜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頷首：“多謝李姑娘好意。
若有疑惑，再向你請教。”
他的疏離依舊，但語氣是平和的。
李一一放下心來，笑了笑：“那你忙，我再去那邊看看。”
她背起背簍，繼續自己的活計，心里卻琢磨著，這古先生，看著冷冰冰的，倒也不是那么難相處。
傍晚時分，李一一背著滿滿一簍柴火和野菜回到家。
灶房里飄出久違的飯菜香——周氏用她挖回的野菜，混著一點點玉米面，做了菜團子。
晚飯依舊是在沉默中進行的。
大哥李大川從鎮上幫工回來，滿臉疲憊，只顧埋頭吃飯。
大嫂王氏倒是消停了些，大概白天的事也讓她有所顧忌，只時不時用眼角瞟一下李一一。
吃完飯，李一一幫著收拾了，又拿出需要縫補的衣物，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線做起針線。
小妹挨在她身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著白天看到的字。
“姐，‘水’字是不是這么寫的？”
小妹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道道。
李一一瞥了一眼，她也不識字，只是偶爾聽村里識字的老文書提過幾句。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姐也不認得。”
這時，一首沉默的李水田忽然嘆了口氣，開口道：“里正今天捎話來，說過幾日，縣里的稅吏就要下來了。
讓各家提早準備好今年的夏稅。”
一句話，讓本就沉悶的氣氛更加凝滯。
夏稅，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家每戶的心頭。
糧食、布匹、銅錢，一樣不能少。
對于**這樣的佃戶，交完租子，再交稅賦，能剩下的口糧寥寥無幾。
“咋又來了……”周氏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哪來的余錢交稅……”李大川悶聲道：“我明兒再去鎮上看看，有沒有短工可以做。”
王氏嘟囔著：“做死做活，也不夠填那些官老爺的胃口！”
李一一停下手中的針線，眉頭緊鎖。
交稅是大事，躲不過的。
可家里的情況……她想起白天古慕辭提到《唐律疏議》時篤定的樣子。
讀書人，是不是都懂這些官府的事？
包括這稅該怎么交？
一個念頭在她心里悄悄萌芽。
也許……可以再去問問那個古先生？
不為別的，至少問問清楚，今年這稅，到底是個什么章程，免得像去年一樣，被胥吏糊里糊涂多算去許多。
她看向窗外，古慕辭那間小屋的方向，隱在漸濃的夜色里，只有一點微光，或許是油燈，或許是錯覺。
這個夜晚，李一一的心，和那盞或許存在的孤燈一樣，在沉沉的暗夜里，思索著明日，以及明日之后，那看似艱難卻又必須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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