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獄那天

拿到釋放證明書走出監獄當天，手里緊緊捏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和一部入獄前暫存的舊手機。

機殼冰涼，那股冷意順著指尖蔓延，仿佛捏著的不是手機，而是一段被徹底凍結、硬邦邦的時光。

心里空落落的，沒有想象中重獲自由的激動狂喜，反倒像一腳踩進了厚厚的棉花堆，一種無處著力的虛浮感包裹全身，每一步都軟綿綿的，落不到實處。

曾經在鐵窗里，我無數次在腦海中幻想、勾勒的未來藍圖——出來要如何臥薪嘗膽、東山再起，如何讓所有曾經看輕我的人刮目相看——在真正呼吸到外面空氣的瞬間，竟像被細**破的氣球，“噗”地一下，一點點癟了下去，只剩下一張干癟的皮。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這八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帶著嗤嗤的響聲，深深地燙在了我的心上，留下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記。

這種表面的平靜，于我而言，實則是掙扎后的結果。

臨近出獄那幾天，我終究沒能扛住內心翻涌的浪潮。

興奮、憧憬、對未知的迷茫，還有深埋的不安與恐懼，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緊緊纏住，讓我接連兩晚睜著眼睛首到天亮。

在那之前，我自認心態還算穩定。

在監區的車間，工作清閑但管理嚴格，禁止看書。

我便在每天收工后，將偷偷帶進來的一些喜歡的文字段落拿出來，反復研讀、抄寫，然后憑借記憶在第二天的勞作中默誦品味。

正如**所說，好的文章需要反復閱讀，每次都可能有無新的感悟。

我相信，那些文字讀多了，就會刻進腦海里，潛移默化地重塑一個人的筋骨。

我還整天在廢紙上寫寫畫畫，規劃著出去后的工作方向、創業思路，甚至細致到每天時間的分配，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我甚至沒有將即將減刑出獄的消息告訴爸爸媽媽，我深知他們若知道我歸期在即，定會焦慮得整晚整晚睡不著，我不愿再增添他們的負擔。

我非常害怕見到家人來接我那刻，會控制不住在他們面前淚流滿面。

我想讓他們覺得，他們的兒子是個能扛事的男子漢了，不會輕易掉淚，更不想讓他們窺見我在里面承受的苦楚與掙扎。

所以，我一遍遍告訴自己，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為此，我甚至刻意去回想家人曾經對我“不好”的地方，試圖用這種略帶怨懟的情緒來武裝自己，好在重逢時穩住情緒，不露破綻。

出監的最后一段路，充滿了戲劇性的停頓。

就在即將踏出那扇象征自由的大門那一刻，一輛內部卡車需要提前放行，于是我被迫站在好幾道森嚴的鐵門之間的緩沖地帶等待。

就在這短暫又漫長的等待間隙，我遇見了許多熟悉的干警面孔——曾經眼神里帶著鄙夷看不起我們這些服刑人員的，有過幾次交流還算不錯、存了份淡淡交情的，還有之前態度十分刻薄、讓我吃過不少苦頭的——此刻，他們無一例外，臉上都掛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溫和的親切神情，叮囑著我“出去好好的，找點正經事做，別再回來了”。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作為平等的人的尊重，仿佛一只懸了很久的心，終于找到了一小塊可以暫時依靠的陸地，落下了一些，心情竟有些莫名的、復雜的舒暢。

當我終于辦完所有手續，真正踏出最后一道鐵門，第一個見到的是爸爸。

他好像又蒼老了一些，鬢角的白發刺眼，滿臉的疲憊，眼下的烏青濃重，透露著他昨晚肯定又是一夜未眠。

一股酸楚猛地涌上我的鼻腔，但我強忍住內心的翻江倒海，把所有情緒死死摁住，只是抬起眼，淡淡地說了句：“爸，我們走吧?！?br>
爸爸把一套嶄新的衣服遞給我，讓我去旁邊的臨時**室換上。

出來后，他告訴我，剛剛幫我把這兩年多剩下的勞動報酬，一共500塊錢，轉到了卡里。

我自嘲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兩年多的光陰，最寶貴的自由與青春，就換來了這輕飄飄的500塊，像是個荒誕的玩笑。

爸爸問我要不要這筆錢，我說：“先放你那里吧，我現在也沒手機卡，收不了。”

接著見到了媽媽，她立刻紅著眼圈念叨起來：“出來了就好，出來了就好！

千萬不要回頭看，這地方不吉利，再也不要來啦！”

我說：“好，曉得了。”

她又反復叮囑了好幾遍，仿佛這樣就能把晦氣徹底擋在身后。

我只是笑了笑，用盡量輕松的語氣說：“好了好了，知道了，媽，咱回家?！?br>
舅舅開車來接我，這在我意料之中，家里親戚也就他和我們走得最近。

雖然在信里和電話中，我都強裝灑脫說隨便來個人接一下就好，只是走個流程，免得給里面的干警添麻煩，但舅舅的到來，還是讓我感到一絲久違的、屬于親情的暖意。

在回家的車上，我和他們聊了很多，但話題都小心翼翼地圍繞著我在里面那些勉強稱得上“開心”的、無關痛*的瞬間，比如伙食偶爾改善，或者看了場老掉牙的電影。

所有不好的、艱難的、屈辱的部分，我只字未提，像埋藏最深的秘密。

我只想讓他們相信，我在里面過得還行，沒受什么大罪，讓他們能夠安心。

途中，長時間的沉默讓我有些不適，我想聽歌了，讓爸爸把準備好的耳機給我。

爸爸雖然遞了過來，還是小心翼翼地商量道：“要不，跟舅舅多聊聊天吧？

舅舅大老遠專門開車送我們過來接你，難得?！?br>
我想想也是，不能太自我，便將耳機收了起來，繼續加入有些干澀的閑聊。

爸爸先帶我去了一家澡堂洗澡，說是要洗去一身晦氣，從頭開始。

他給了我50塊現金。

洗完出來，爸爸隨口問現在澡堂多少錢一位，我說花完了。

他有些驚訝，但沒表現出不高興，我解釋道：“我花錢搓了個背，想著搓干凈點，干干凈凈回家，不帶去絲毫晦氣?！?br>
爸爸聽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說：“咦，你小子還挺能享受，我都從來不叫人搓背，覺得太貴了?！?br>
隨即又表示理解：“也是，是該干干凈凈的，也好。”

家里為我安排了接風洗塵的飯局。

妹妹原本在網上訂的餐廳臨時出了點問題，商家有些耍賴，我頓時有些上火，拿起電話就跟他們理論起來。

或許是在里面跟人打交道、爭執多了，磨出了一股韌勁，我言辭犀利，邏輯清晰，對方完全不是對手。

我對著電話吐槽了半天，最后扔下一句：“你們這樣做生意，不講誠信，以后遲早關門！”

然后，我果斷帶著家人去了另一家餐廳。

雖然進去了幾年，但我對找餐廳似乎還有著過去的敏銳，立刻在網上搜索到一家我們搬家時辦過酒席的餐廳，印象中實惠又好吃。

我首接打通老板電話，確認了價錢和包廂，一行人便邊聊邊走了過去。

家人對我這種雷厲風行、甚至有些強硬的處事方式顯得有些不習慣，但他們看我的眼神里，在驚訝之余，也多了幾分倚重，仿佛己經把我當成了可以處理事情的、未來的家庭頂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