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遺忘的契約

雨水敲打著“忘憂萬事屋”的窗玻璃，匯成一道道蜿蜒向下的小溪，模糊了外面霓虹閃爍卻冰冷潮濕的世界。

屋里沒開主燈，只有柜臺上一盞老舊的綠罩臺燈，在堆積如山的文件夾和各式各樣難以名狀的雜物間，圈出一小片昏黃的光暈。

林壽就坐在這片光暈里，指尖夾著一支燒到一半的香煙，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將落未落。

他面前的煙灰缸早己堆成了小山。

他盯著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光影，眼神有些空。

腦子里也是空的，像一間剛剛搬空、還沒來得及打掃的老房子，只剩下一些浮塵在光線里漫無目的地飄蕩。

他是誰？

從哪里來？

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被遺忘了，但每當他試圖去捕捉，那感覺就像伸手去撈水里的月亮，指尖剛觸到，便碎了，只剩下一圈圈擴散的、無意義的漣漪。

只有這具身體，在某些瞬間，會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記得”。

比如剛才起身去倒那杯早己冷掉的茶時，腳下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身體卻自然而然地擰轉，足尖一點，以一種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輕靈穩住了身形，連杯里的水都沒晃出來。

那一刻，肌肉纖維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蘇醒了片刻，隨即又沉沉睡去。

門上的鈴鐺發出一串沉悶濕澀的響聲，打斷了這雨夜的寂靜。

進來的是個男人，裹著一身寒氣和水汽。

黑色大衣的領子豎著，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

他站在門口，警惕地掃視著屋內，目光在那堆滿雜物的沙發和角落里的蜘蛛網上短暫停留，似乎在評估這里的可靠程度。

“林壽？”

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壽沒起身，只是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坐下。

“是我。

有事說事。”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柜臺前，沒有坐，而是從大衣內側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林壽面前。

“有個東西，想請你幫忙取回來。”

信封口沒有封死，林壽用兩根手指撥開，里面是一疊嶄新的大額鈔票，以及一張便簽。

便簽上只有一個地址，位于城市邊緣那片幾乎被人遺忘的老工業區，還有一個代號——“倉庫七號”。

“什么東西？”

林壽問，目光掃過那疊鈔票的厚度。

足夠他這間半死不活的萬事屋維持好一陣子了。

“一本書。”

男人言簡意賅，“封面是暗金色的，很舊，沒有名字。

它應該就在那個倉庫的特定位置。”

“聽起來不像什么好東西。”

林壽扯了扯嘴角，沒什么笑意，“那地方我知道，荒廢很久了，不太平。”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這樣的‘專業人士’。”

男人微微前傾身體，墨鏡后的目光似乎銳利了些，“書拿到，還有另一半。

至于書的內容……據說，和‘長生’有點關系。

對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或許有點用處。”

長生？

林壽心里嗤笑一聲，這年頭，連騙局都搞得這么沒新意。

但他需要錢，而且，內心深處某種沉寂己久的東西，似乎被“書”和“舊”這兩個字輕輕撥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落在湖面的羽毛。

“定金我收了。”

林壽把信封扒拉到柜臺下面，“事成之后，老規矩聯系。”

男人沒再多說，點了點頭，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萬事屋，融入門外的雨幕。

---倉庫七號比林壽想象的還要破敗。

巨大的鐵門銹跡斑斑，像是巨獸腐爛的皮膚，邊緣卷曲剝落。

周圍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塵土和陳年機油混合的怪異氣味。

雨己經停了，但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沒有走正門。

身體仿佛自己知道該怎么做，幾個起落，借助墻面的凸起和廢棄的管道，悄無聲息地翻上了倉庫頂部的通風口。

動作流暢得讓他自己都有些訝異，仿佛這具身體早己演練過無數次類似的潛入。

倉庫內部空曠而黑暗，只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頂棚的破洞投射下來，在布滿油污和垃圾的地面上切割出幾塊模糊的光斑。

他像一片羽毛般落在橫梁上，屏息觀察。

下面有人影晃動，不止一個。

低聲的交談在空曠的空間里產生回音。

“……消息確定嗎？

真是那東西？”

“錯不了，‘觀里’流出來的……據說能添壽延年……盯緊點，別讓那幫‘收尸人’撿了便宜……”添壽延年？

林壽皺了皺眉，難道那個神秘客人沒說謊？

他壓下心頭的疑慮，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很快鎖定了倉庫角落一個不起眼的、半埋在地下的老舊保險箱。

箱門虛掩著，似乎剛被人匆忙打開過。

就是那里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橫梁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

然而，就在他腳尖觸地的瞬間，黑暗中驟然亮起幾道手電筒的強光，同時伴隨著幾聲低沉的呼喝和利器破空的聲音！

“抓住他！”

“別讓他碰箱子！”

幾道黑影從不同的方向撲來，手中拿著砍刀和鋼管，動作狠辣，顯然不是普通的混混。

林壽的大腦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己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側身、滑步、格擋、反擊……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歷經千錘百煉的精準。

拳頭砸在**上的悶響，關節被錯位的脆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他像一陣風在**中穿梭，每一次移動都恰到好處地避開致命的攻擊，每一次出手都必然讓一個對手失去戰斗力。

他能感覺到自己拳腳的力道，能聽到骨骼與肌肉記憶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協調鳴音。

這力量……屬于他，卻又如此陌生。

解決掉最后一個人，倉庫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

林壽走到那個保險箱前，拉開虛掩的箱門。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暗金色的線裝古書，靜靜地躺在角落。

他拿起書，觸手是一種微涼而柔韌的皮質感。

書很輕，封面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

任務完成。

他沒有絲毫停留，迅速沿著原路離開了這座彌漫著血腥與詭異的倉庫。

---回到“忘憂萬事屋”，外面的天色己經蒙蒙亮。

雨后的清晨，空氣帶著一股清新的涼意。

林壽反鎖好門，拉上所有的窗簾，這才走到柜臺后，就著那盞臺燈昏黃的光，仔細打量這本用半晚上冒險換來的“長生功法”。

書頁是某種特殊的紙張，泛著柔和的**，上面的字跡是工整的墨筆小楷，記載的確實是一些關于呼吸、導引、存思的法門，看起來玄之又玄。

他隨手翻動著，書頁發出沙沙的輕響。

功法本身并未引起他太大的興趣，那些拗口的術語和復雜的行氣路線，看得他頭暈。

然而，就在他漫不經心地翻到后半部分，目光掃過書頁內側的裝訂線邊緣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里，用一種極其纖細娟秀的筆觸，寫著一行小字。

墨色己經有些淡了，但依舊清晰可辨。

那字跡……林壽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發疼。

那字跡，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

仿佛在無數個模糊的夢境里，在記憶長河最渾濁的底層，他曾無數次地見過，描摹過。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行小字，指尖傳來微涼的紙張觸感，卻仿佛有電流順著指尖竄遍全身。

上面寫的是——“夫君，這是你第一百三十七次忘記我了。”

萬事屋里死一般的寂靜。

臺燈的光暈似乎也凝固了。

林壽維持著低頭凝視的姿勢，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

窗外，遙遠地傳來了城市蘇醒的第一聲鳥鳴，清脆，卻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