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暑困殘榻，痛醒異世

鄴城的七月，活脫脫就是一個被烈焰裹緊的蒸籠。

辰時剛過，日頭便己高懸，金紅的光芒似熔化的銅汁，毫不留情地潑灑在青磚黛瓦之上。

熱浪沿屋檐淌下，將整條街巷烤得發燙。

巷口那棵百年老槐，葉子蔫蔫地卷了邊，昔日濃密的樹冠，如今只在地上篩下稀碎晃動的光斑。

偶爾有風掠過，也挾著一股焦燥的熱氣，刮在皮膚上，竟隱隱生疼。

在這片灼熱之中，宮殿偏院的一間廂房，宛如被遺忘在蒸籠角落的粗陶瓦罐。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層層疊疊彌漫的藥氣。

表層是苦艾與黃連的嗆澀，首沖鼻竅；往下沉郁著當歸、川芎的濃重氣息，混著曬干艾草的草木腥味；而最底層，卻繚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那是前幾日換下、浸透了血的布條，未及清理，在悶熱中發酵出的淡淡腥氣，如黏連在空氣里的蛛絲，縈繞不散。

廂房內陳設簡陋，近乎寒酸。

靠里墻擺著一張梨木大床，床架雕花早己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本該朱紅的漆皮多處剝落，露出底下淺褐木紋，間或有幾處深褐印記，不知是陳舊的血跡，還是常年受潮的霉斑。

床頂懸著暗紅色的帳幔，邊角己磨損，流蘇斷了幾綹，蔫蔫地搭在床沿。

微風從窗縫潛入，帳幔便懶懶一晃，揚起微塵在那道透入的光柱中打著旋兒——光柱細如銀線，清晰映出其中浮沉的塵粒，大的緩緩沉降，小的卻借著熱氣上升，恍惚間，竟與譚文龍記憶中**炸開后揚起的硝煙有幾分相似。

痛！

一陣鉆心刺骨的劇痛，將他殘存的意識硬生生拽回軀殼。

這痛楚與他所熟悉的任何創傷都不同。

不是槍彈貫體的灼熱與麻木，也不是刀鋒劃過那種利落的銳痛。

這痛，是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仿佛有人將他全身骨骼拆散，再用粗礪的麻繩勉強捆扎復原。

每一寸骨頭都在相互碾磨，每一絲肌肉都如撕裂后又強行縫合，連指尖最細微的神經都在瘋狂跳動、嘶喊著疼。

他想**，喉嚨卻似被砂紙打磨過，干澀發緊，擠不出半點聲響。

眼皮重如鉛墜，他耗盡全力，才勉強掀開一線。

模糊的視線里，最先撞入眼簾的是帳幔上褪色的纏枝蓮紋。

暗紅的花瓣在晃動光影中扭曲變形，讓他心頭一緊，恍若見到飛濺的血跡——難道是小隊撤離時，自己的掩護出了疏漏，害戰友受傷？

念頭剛起，左臂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如燒紅的鐵釬扎進筋肉。

他下意識想抬手，可指尖才微微一動，便牽動全身——肩肌如拉滿的弓弦猝然繃緊，劇痛襲來，眼前霎時一黑，冷汗自額角涔涔滾落，沿鬢角胡須滴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冷靜！”

一個聲音自腦海深處炸響，那是十年特種兵生涯淬煉出的本能。

在陌生環境里，慌亂即等于死亡。

他閉目，試圖深呼吸以平復翻騰的痛楚，可氣息剛吸半口，肋間便傳來一陣鈍痛，如遭重擊，迫使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上冷汗又密一層。

他強迫自己回憶。

最后的畫面定格在中東那片黃沙漫天的荒漠。

毒日頭下，他帶領的小隊在護送物資途中于峽谷遇伏。

彈雨傾瀉，隊友小張的手臂瞬間被血染紅。

他高喊“掩護”，將小張推至巖后，持槍奮力還擊。

敵眾我寡，對方竟動用了火箭筒，眼看就要擊中物資車……千鈞一發，他咬緊牙關，抓起隨身手雷，朝敵人最密處猛沖而去……隨后，便是震耳欲聾的爆響，刺目的白光，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理應死了。

那顆手雷的威力，足以將他炸得粉身碎骨。

為何還會有知覺？

更何況，這周遭一切……絕非沙漠，也非野戰醫院。

那里只有消毒水的氣味、儀器的滴答、素白床單與綠色迷彩。

而這里，只有這混雜藥味、霉朽與血腥的空氣，這雕花木床與褪色帳幔……他再次睜眼，視線清晰了幾分。

他看清了帳幔上纏枝蓮的每一道繡紋，甚至繡線斷裂的毛邊；目光上移，是床頂橫梁上幾道深嵌的利器劃痕；轉向一旁，靠墻的梨木圓桌色澤暗褐，桌上擺著盛有黑色藥渣的粗瓷碗，碗口有個醒目的磕缺；桌邊兩把扶手椅包漿厚實，其中一把椅腿歪斜，似撞損后未曾修復。

墻角立著半人高的青釉瓷瓶，瓶身冰裂紋細密，瓶口積灰，靠墻處的釉色己因潮氣泛黑。

最惹眼的，是對面墻上懸掛的那柄環首刀——深褐色鯊魚皮刀鞘刻滿云獸紋，縫間殘留暗紅，不知是銹是血；黑色刀柄纏著粗麻繩，末端系一枚小銅鈴，微風過處，鈴舌輕晃，卻寂然無聲，早己銹死。

這究竟是哪里？！

他嘗試轉動脖頸，骨節發出“咔嗒”輕響，如生銹的齒輪，帶著酸澀的痛。

他一點點移動視線：木制房門，淺灰棉麻門簾上繡著針腳粗糙的蘭草；青石板地面積塵，近窗處因日曬褪色發白；床尾矮凳上，疊放著一套打著整齊補丁的素色粗麻布衣……就在這時，窗外驟然響起一陣嘶啞尖銳的蟬鳴，此起彼伏，密集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房間牢牢罩住，更添幾分令人心慌的躁意。

譚文龍皺緊眉頭——在中東三年，他從未聽過如此聒噪的蟬聲，這喧嚷陌生得教他不安。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凝聚力氣撐起身子，窺看窗外。

可手肘才支起少許分量，后背便傳來萬針穿刺般的劇痛，迫他倒抽一口冷氣，手臂一軟，重重跌回榻上。

冰涼的汗珠滑入衣領，與身體的灼痛形成刺骨對比。

“難道……是被俘了？”

一個念頭閃過，“可敵人為何要將我安置在這等古舊房間？

還喂我中藥？”

疑竇叢生，卻無一能解。

正當他深陷迷惘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一步一步靠近，鞋底摩挲地面，發出“沙沙”細響。

譚文龍的神經瞬間繃緊——十年特種兵的經驗，令他能從步音精準判斷來者虛實。

可這腳步聲，卻完全超出他的認知：沒有軍靴的沉實，沒有皮鞋的清脆，只有一種柔軟的、近乎模糊的觸地聲，像是……穿著布鞋。

腳步聲在門口戛然而止。

緊接著，那道淺灰色的棉麻門簾，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掀起一道縫隙。

一道纖細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