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歸家營

林戈姝沒有首接上官道，而是繞向村莊后山隱蔽的山谷——“歸家營”。

幾間依山壁搭建的簡陋屋舍，門口木牌上刻著歪扭卻有力的三個字。

這是父親的老親兵李老，用撫恤和傷殘之軀建立的，收容戰(zhàn)死將士的遺孤和傷殘老兵。

也是林戈姝十年來，除了母親，最大的牽掛。

她剛走近，就被正在劈柴的獨臂王叔看見：“戈姝丫頭？

你…你這是怎么了？！”

她的傷痕和狼狽讓眾人瞬間圍了上來。

眼前的少女，身形纖細(xì)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倒，臉色蒼白如雪，唇上還有自己咬出的血痕。

可她那雙向來清澈明亮的杏眼里，此刻卻燃燒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火焰，混合著悲痛、仇恨和一種不容摧毀的堅韌。

濕透的粗布衣衫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卻挺首的脊梁。

這份美麗，如同在懸崖峭壁石縫中掙扎求生的野草，脆弱又頑強。

李老拄拐快步走出，見到她，瞳孔一縮，拐杖重重頓地：“戈姝！

是誰？！

是不是將軍府那群……李老，”林戈姝搖頭，語氣平靜，“都過去了。

我娘……昨夜，去了。”

死寂般的悲傷彌漫開來。

她和李老說明**的打算和未來的承諾。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只要我林戈姝有一口飯吃，就絕不讓‘歸家營’的任何人餓著！

這是我對我爹，對兄長，對所有埋骨沙場將士們的承諾！”

老兵們潸然淚下。

李老握著銅錢，老淚縱橫：“好孩子…沈?qū)④娪信绱耍骂苛恕本驮谶@時，一個身影如同受驚小鹿，猛地沖出人群，緊緊抱住林戈姝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戈姝姐姐！

你的傷……疼不疼？

是誰打的？

阿棄去跟他拼命！”

是阿棄。

他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身形精瘦，皮膚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小麥色。

他的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卻己能看出深邃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本該是英氣勃勃的長相，卻因那雙總是習(xí)慣性垂下的、顯得怯懦的眼睛，以及刻意縮起的肩膀，掩蓋了所有的鋒芒。

他仰著臉，清澈的眼里盛滿淚水，像只被拋棄的小狗，無助又恐慌。

手指虛環(huán)著她的手臂，身體微抖，惹人憐惜。

林戈姝心頭一軟：“阿棄乖，姐姐不疼。

姐姐要出遠(yuǎn)門了，你在這里好好聽李老的話……不要！”

阿棄猛地?fù)u頭，眼淚大顆滾落，“姐姐不要丟下阿棄！

京城好遠(yuǎn)，壞人好多！

阿棄害怕……怕姐姐也像林姨一樣不見了！”

他哭得喘不上氣，把臉埋在她臂彎，肩膀聳動，那全然的依賴和恐懼，讓眾人不忍。

李老嘆氣，拍拍阿棄的背：“戈姝，讓這孩子跟著吧。

他功夫不錯，機靈，有他暗中照應(yīng)，總比你一個人強。

他……是真心依賴你。”

林戈姝看著哭得脫力的少年，想起他平日的乖巧，想起母親去世后這唯一的溫暖，心防松動。

她摸摸他的發(fā)頂：“好，阿棄不哭，姐姐帶你一起。

但要答應(yīng)姐姐，一定聽話，不能惹事。”

阿棄立刻抬頭，破涕為笑，用力抹掉眼淚，眼神純凈如泉：“嗯！

阿棄最聽話了！

阿棄一定保護好姐姐，不給姐姐添麻煩！”

他臉上淚痕未干，笑容卻燦爛奪目。

林戈姝疲憊冰冷的心，似乎注入一絲暖意。

然而——當(dāng)阿棄低下頭，假裝整理破舊衣角時，那**眼睫下，眸色深沉如夜，冰冷而偏執(zhí)。

（京城？

正好。

那些害我全家、讓我像野狗一樣流落的仇人，該嘗嘗恐懼的滋味了。

）（姐姐是我的光，誰也不能奪走，誰也不能再讓她流淚。

所有讓她傷心的人，都該死。

）他心底翻涌著嗜血的黑暗，臉上卻維持著純良無害、甚至怯懦的表情。

告別眾人，踏上官道。

阿棄落后林戈姝半步，像個懂事粘人的弟弟，殷勤周到地問“姐姐累不累？”

“姐姐喝口水吧？”。

可在林戈姝看不到的背后，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西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鋒利的短匕刃口。

乖巧表象下，是悄然滋長、盤根錯節(jié)的偏執(zhí)與瘋狂。

陽光拉長兩人的影子。

林戈姝的身影單薄堅毅，而她身后的那道影子，卻仿佛蘊藏著無盡的黑暗與力量，如影隨形。

林戈姝以為，她只是帶上了一個需要保護的弟弟。

她不知道，她帶上的是專屬于她的、最鋒利的刃，也是最危險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