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銀妖瞳

那雙金銀異色的瞳孔，只睜開了短短一瞬。

仿佛耗盡了所有的氣力，嬰兒眼簾沉重地闔上，小小的腦袋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殷無咎卻如同被定身法定在了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剛才那一眼中凝固了。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他的斗笠和肩頭，世界只剩下喧囂的雨聲，和他胸腔里那顆驟然加速、擂鼓般撞擊的心。

妖瞳？！

這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竄入他的腦海。

他活了三十多年，縱橫江湖，**無數(shù)，自認見識過世間絕大多數(shù)詭奇之事，卻從未聽說過，更未曾見過生有如此瞳色的人。

這絕非天生異相那么簡單，那金銀雙色中透出的冰冷、非人感，讓他這雙手沾滿鮮血的魔頭，都感到一絲源自未知的寒意。”

此子出世，江湖必亂。

“玉佩上的字跡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帶著血淋淋的份量，壓在他的心頭。

原來……不是妄言。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污血和泥水沾染在嬰兒青紫的皮膚上，那緊閉的雙目掩蓋了方才驚世駭俗的異狀，此刻看去，只是一個可憐無辜、瀕臨死亡的孩子。

可那雙眼睛……殷無咎的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復雜的、久違了的情緒。

是麻煩，是天大的麻煩。

這嬰兒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行走的災禍源頭。

留下他，意味著他本就黑暗無邊的生活，將墜入更深、更不可測的深淵。

殺了他。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現(xiàn)在，輕而易舉。

掐斷這細嫩的脖頸，將這潛在的禍根連同那詭異的玉佩一起拋下葬魂崖，然后轉身，迎接即將到來的追兵，進行一場痛快的、最后的廝殺。

這才是他殷無咎該做的事。

他抬起手，布滿粗糲劍繭的指節(jié)，緩緩移向嬰兒纖細的咽喉。

雨下得更急了。

指尖觸及那冰冷柔軟的皮膚，能感受到其下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脈動。

那么細微，那么頑強。

十七年前，沈未晞的血濺在他臉上的溫度，似乎隔著漫長的光陰，再次灼燒起來。

他的手僵住了。

“……算你命大?！?br>
良久，他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煩躁。

移向咽喉的手轉而探入懷中，摸索出一個寸許高的扁玉瓶。

瓶塞拔開，一股辛辣中帶著奇異清香的氣息彌漫出來。

里面只剩下三顆龍眼大小、朱紅色的藥丸。

這是他以《玄機秘典》所載秘法，耗費無數(shù)珍貴藥材煉制的“赤陽保命丹”，雖不能真的起死回生，但吊住一口氣，治療沉重內傷卻有奇效。

他自己身受致命重創(chuàng)時也未必舍得動用。

此刻，他卻毫不遲疑地倒出一顆，用指甲小心刮下些許粉末，撬開嬰兒冰冷的小嘴，混著雨水送了進去。

剩下的藥丸被他重新塞好，放入嬰兒襁褓中。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猶豫，將嬰兒牢牢裹在自己尚算干爽的內衫里，系緊，轉身，不再走向葬魂崖，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山下那片更加茂密、也更利于藏身的黑松林，疾步而去。

腳步依舊沉穩(wěn)，卻比來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身后的追兵聲似乎近了一些，但他己無心糾纏。

就在他身影沒入黑松林后不久，數(shù)道身影掠至他方才停留之處。

為首一名勁壯漢子蹲下身，仔細查看泥地里的痕跡。

“血跡……還有腳印。

他在這里停留過，撿起了什么東西？”

漢子起身，望向殷無咎離去的方向，眼神驚疑不定，“追！

小心有詐！”

殷無咎在林間穿梭，身法展到極致，如一道鬼魅，避開枝椏，踏著濕滑的落葉，悄無聲息。

《玄機秘典》所載的輕功詭異莫測，即便帶著一個嬰兒，也并未減慢他多少速度。

他需要找一個地方，一個能暫時隔絕風雨，讓他處理這燙手山芋的地方。

約莫一炷香后，他在一處背風的山壁下，發(fā)現(xiàn)了一個被藤蔓遮掩了大半的狹窄洞口。

撥開藤蔓，里面是一個不足丈許的干燥**穴，隱約有野獸棲息過的氣味，但此刻空無一物。

他閃身而入，將洞口藤蔓重新掩好。

洞內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從藤蔓縫隙滲入的滴答聲。

他適應了一下黑暗，將嬰兒從懷中解下，平放在地上。

指尖觸到嬰兒胸口，那微弱的脈搏似乎強勁了一絲，赤陽保命丹起效了。

他沉默地坐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聽著洞外風雨聲和隱約傳來的、逐漸遠去的追兵呼喝聲。

追兵失去了他的蹤跡。

危險暫時過去了。

但他的心情并未有絲毫輕松。

他低頭，在徹底的黑暗中，看不見嬰兒的臉，卻能感受到那小小的、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手臂。

妖瞳……亂世……他撿回來的，到底是什么？

殷無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洞內混雜著泥土、草藥和嬰兒身上淡淡奶腥氣的氣息涌入鼻腔。

這十七年來，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前路，感到了全然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