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溪噬骨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像一塊浸了冰水的臟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冰河**的上空。

風是這里永恒的主宰，此刻正卷著碎冰碴子，被揉碎成無數鋒利的冰刃，狠狠刮在皇甫庶*裂的臉頰上。

那痛感不似尋常的冷，反倒帶著火燒火燎的灼熱，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把半張臉埋進粗麻舊衣的領口。

這件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肘部和袖口縫著三層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他去年在貧民窟撿來的。

即便裹得再緊，寒風還是能順著布料的縫隙往里鉆，凍得他單薄的肩膀止不住發抖。

他枯瘦的手指關節泛著青紫色，卻死死攥著懷里的半塊黑麥餅——餅身凍得像塊石頭，邊緣還沾著點酒館的油污，卻是他在溪口城貧民窟蹲守了整整一天，給醉漢擦了十雙靴子、撿了兩筐酒壇碎片，才從酒館伙計手里換來的口糧。

出城時的屈辱還堵在胸口。

城門衛那只裹著獸皮的手推在他后背，力道大得讓他踉蹌著撞在石墻上，懷里的餅差點掉在地上。

“小叫花子，滾遠點，別擋著貴人的路！”

粗啞的呵斥聲混著寒風，比冰刃更傷人。

皇甫庶沒敢回頭，只是把餅攥得更緊，低著頭往城外的溪邊走——那里有棵半枯的老樺樹，樹干能擋住些風，是他常用來歇腳的地方。

他滿腦子都是趕緊啃完餅子，根本沒注意腳下的溪岸。

溪水早已結了層薄冰，冰面下的水流暗涌，把岸邊的凍土泡得松軟，又被寒風凍得酥脆。

“咔嚓”一聲脆響突然從腳底傳來，皇甫庶心里一緊，本能地想后退，可身體已經失去了平衡。

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下一秒，整個人便重重摔進了冰窟窿里。

冰冷的溪水像無數根細針，瞬間穿透了單薄的衣衫，扎進每一寸皮膚。

更可怕的是那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鉆進骨髓，像毒蛇般纏上他的骨頭，讓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拼命想掙扎，手腳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硬，溪底的鵝卵石滑得要命，指尖好不容易碰到岸邊的枯草，一用力就扯斷了，只留下滿手冰冷的泥水。

更糟的是，溪水正順著地勢往下游的深潭流。

他知道那片深潭，去年冬天有個獵戶不小心掉進去，連**都沒撈上來——潭底的暗涌能把成年人拖進冰縫，更別說他這樣的半大孩子。

“救……救命！”

皇甫庶張開嘴，聲音卻細得像蚊子叫，剛飄出喉嚨就被寒風撕得粉碎。

他能感覺到體溫正順著水流快速流失，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岸邊的老樺樹、灰暗的天空，都漸漸變成了重影。

唯有那半塊黑麥餅，掉在岸邊的冰面上，在昏沉的光線下泛著一點微弱的、帶著油污的光。

那是他的口糧，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盯著那塊餅，手指還在無意識地蜷縮，仿佛還能感受到餅身的堅硬。

就在他的手臂即將被冰冷的溪水完全吞沒，意識快要沉入黑暗時，岸邊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像他的草鞋踩在冰面上那樣發脆，反倒帶著厚重的質感，每一步都像踩在凍硬的土地上，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

皇甫庶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映出一道裹著厚重獸皮斗篷的身影。

那人站在寒風里，身形挺拔得像棵雪松，寬大的斗篷邊緣垂著雪白的狐毛，能遮住大半身體。

頭上戴著頂寬檐斗笠，斗笠的陰影深深覆下來，遮住了對方的臉。

皇甫庶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能看見對方垂在身側的手——手上戴著只黑色的皮手套，指節分明，似乎正握著什么東西。

而最讓他心頭一震的，是那人的眼睛。

透過斗笠的縫隙，他能看到一雙深灰色的眸子，像冰河深處凍結的寒潭，沒有絲毫溫度，正冷冷地、平靜地盯著溪水中掙扎的自己，仿佛在看一塊即將沉入冰底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