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給爺爺上墳

“一盞黃黃舊舊的燈，時間在旁悶不吭聲……” 耳機里流淌著周杰倫低沉而懷舊的嗓音，陳楚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漸漸染上鄉野氣息的景色，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遙遠的童年。

今天是清明，他要去老家給爺爺上墳。

記憶深處，那個總是彌漫著陽光和泥土芬芳的老家院子，是陳楚整個童年的樂園，而爺爺，就是那個樂園里無所不能的守護神。

印象最深的，是夏日的傍晚。

爺爺總會搬出那張被歲月磨得光滑油亮的竹搖椅，放在院里的老槐樹下，然后抱著小陳楚坐下。

爺爺的手很大，很粗糙，長年累月的農活讓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但當這雙手輕輕拍著陳楚的背，或者**他的頭頂時，卻總是異常地溫柔和安穩。

他會指著天邊燒得火紅的晚霞，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講：“看，楚伢子，那是神仙在放火燒云，準備做晚飯哩。”

或是指著初升的星星：“那顆最亮的，是你太奶奶，她在天上看著我們楚伢子快快長大哩。”

陳楚“咯咯”地笑，并不真的相信，卻無比喜歡爺爺這些充滿想象力的故事。

他會蜷在爺爺懷里，聞著爺爺身上淡淡的**味和陽光曬過的皂角清香，聽著那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首到繁星滿天，在搖椅規律的“吱呀”聲中沉沉睡去。

爺爺還是個“魔法師”。

他總能從他那件深藍色中山裝那看似空空如也的口袋里，變出驚喜。

有時是幾顆包裝紙己經有些黏膩，卻甜進心里的水果硬糖；有時是用舊報紙仔細包著、自己舍不得吃、揣得溫熱的雞蛋糕；最讓陳楚期待的，是爺爺用后院砍下的細竹枝，親手給他做的小玩意兒——一個能迎風轉動的竹風車，或者一柄小巧的竹劍。

爺爺會耐心地削著竹片，那雙布滿皺紋的手靈活地翻轉、捆扎，陳楚就趴在旁邊的石凳上，目不轉睛地看著，覺得爺爺的手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記得有一次，陳楚因為在田埂上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皮，滲出血絲。

他疼得哇哇大哭。

爺爺聞聲趕來，沒有責備，只是心疼地“哎喲”一聲，一把將他抱起，快步走回家。

爺爺用溫開水小心翼翼地替他清洗傷口，一邊吹著氣，一邊用長著老繭的拇指輕輕拭去他的眼淚，安慰道：“乖孫不哭，吹吹就不疼了，咱們楚伢子是最勇敢的小戰士。”

然后，爺爺會從那個印著紅“十”字的舊鐵盒里，找出紫藥水，仔細地涂上。

那藥水涼涼的，爺爺的手暖暖的，疼痛似乎真的就在那溫柔的吹拂和**中消散了。

還有冬天，爺爺會早早起來，把灶膛里的火生得旺旺的，將陳楚棉襖的里子烤得熱烘烘的，才給他穿上。

晚上睡覺前，爺爺會先用暖水袋把他的被窩焐熱，再把他塞進去，掖好被角，確保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那些被爺爺用粗糙卻無比溫暖的愛意包裹著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爺爺從不曾對他說過什么大道理，他的愛，都藏在那個永遠能變出糖果的口袋里，藏在夏夜搖椅輕柔的搖晃里，藏在那雙總能撫平所有疼痛和委屈的大手里。

…… 車身的微微一震，將陳楚從回憶中拉回。

老家村口那棵熟悉的大榕樹己然在望。

耳機里的歌恰好循環到那句：“想回到過去，試著讓故事繼續……” 陳楚鼻尖一酸，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瞬間**的眼眶。

故事，終究是無法再繼續了。

他今天能做的，只是去爺爺長眠的山坡上，看一看，陪他說說話。

車子在村口停下，陳楚提著準備好的香燭紙錢和幾樣爺爺生前愛吃的點心，沿著那條熟悉又略顯陌生的田埂小路，一步步走向村后的山坡。

春風拂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

爺爺的墳塋坐落在半山腰一處向陽的位置，周圍是蒼翠的松柏，安靜而肅穆。

墓碑上爺爺的名字己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模糊，但那張帶著慈祥笑容的黑白照片，卻清晰地刻在陳楚心里。

他仔細地清理掉墳頭的幾叢野草，擺上點心，點燃香燭，然后緩緩跪在墳前的軟草上。

紙錢在鐵盆里燃燒，跳躍的火苗映著他**的眼眶。

“爺爺，我來看您了……” 他喃喃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他的思念，飄向不知名的遠方。

“爺爺，我最近工作挺順利的，您別擔心……就是，就是有時候挺想您的。”

他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回憶的閘門再次打開，這一次，思緒飄向了那些充滿硫磺氣味和刺激聲響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