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情緒調色盤

林楓能看到情緒的顏色。

此刻，在青松療養中心三樓的活動室里，暴躁的老趙周身正散發著濃烈的灰黑色霧氣，像一團即將降下雷暴的積雨云。

他死死攥著一副撲克牌，眼球布滿血絲，對著試圖靠近的護工低吼。

“都滾開！

誰再過來，老子撕了誰！”

其他幾位護工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老趙有暴力傾向，每次發病都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制服，難免掛彩。

“林楓，你看這……”同事王哥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站在角落的林楓。

林楓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老趙身上那灰黑色中幾近斷裂的幾縷代表“理智”的淡金色絲線上。

他緩步上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帶著戒備和壓迫感，只是平靜地走到老趙面前一米處，蹲了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坐在椅子上的老趙齊平。

“老趙，”林楓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手里的牌是順子嗎？

運氣真好。”

老趙渾濁的眼睛瞪著他，灰黑色的霧氣翻騰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攻擊。

林楓能看到，那幾縷淡金色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是……是又怎么樣？”

老趙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敵意稍減。

“不怎么樣，”林楓笑了笑，隨手從旁邊的桌子上拿起一個蘋果，慢悠悠地削著皮，“就是覺得，這么好的牌，要是因為點誤會打不成，太可惜了。

你看，小張他們也不是要搶你的牌，就是看你半天沒動，擔心你。”

他說話間，手中蘋果皮連成一條細長的線垂下。

林楓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老趙，他小心地引導著自己身上散發出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平和“淡藍色”光暈，緩緩流向老趙。

這不是什么法術，而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一種極強的共情與情緒疏導能力，在他眼中具象化為色彩。

灰黑色的暴躁霧氣，在淡藍色的浸潤下，開始一點點稀釋、消退。

老趙緊繃的肌肉逐漸松弛下來，攥著牌的手也松開了些。

“他……他們真不是搶我牌？”

老趙的語氣帶著遲疑。

“當然不是，”林楓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喏，吃個蘋果，消消氣。

大家接著打牌，怎么樣？”

老趙猶豫了一下，接過蘋果，重重咬了一口，周身的灰黑色幾乎消散殆盡，恢復了平常那種略顯渾濁的透明色。

他嘟囔著：“那……那行吧，繼續打。”

一場可能的沖突消弭于無形。

其他護工都松了口氣，向林楓投來感激又帶著點復雜意味的眼神。

王哥走過來拍拍林楓的肩膀：“還是你有辦法，小林。

不過……你這總是不聲不響就能把人勸好的本事，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有點……神叨叨的。”

林楓只是笑笑，沒說話。

他知道同事們背后怎么議論他——一個能在精神病院如魚得水的護工，本身是不是也有點問題？

這種議論，從他小時候能準確說出別人心情好壞時就有了。

下班后，林楓回到自己狹小的出租屋。

手機響起，是一封快遞短信，來自一位名叫陳明遠的律師。

他有些疑惑，自己并不認識這個人。

第二天，他按照地址找到了律師事務所。

陳律師是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他遞給林楓一個厚厚的文件袋和一封信。

“林楓先生，您的姑母林紅女士于上周去世。

根據她的遺囑，她名下的所有遺產，包括位于梧桐路27號的一處房產，名為‘緋紅畫廊’，均由您繼承。”

林楓愣住了。

姑母林紅？

在他的記憶里，只有一個極其模糊的印象。

那是在他很小的時候，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來過他家一次，帶來了許多色彩斑斕的玩具，但父母似乎并不太歡迎她，那次見面不歡而散。

此后十幾年，再無音訊。

他甚至連她長什么樣都記不清了。

“我……姑母？”

林楓有些茫然地接過文件袋。

“是的，林紅女士是位畫家，性格有些……孤僻。

那間畫廊據說也很久沒營業了。”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這是鑰匙，和姑母留給您的親筆信。

手續都己經辦妥，您隨時可以接收房產。”

離開律師事務所，林楓站在喧鬧的街頭，感覺有些不真實。

他多了一個姑母，還繼承了一間畫廊？

他拆開那封信。

信紙是微微發黃的宣紙，上面只有一行用毛筆寫下的、力透紙背的字，墨跡是一種奇異的暗紅色：“當世界的色彩開始扭曲，記得用你的眼睛，為它們找到正確的歸宿。”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林楓的脊椎爬升。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一首被封鎖的角落。

“色彩扭曲”？

“正確的歸宿”？

這分明意有所指，難道姑母也知道他能看見情緒顏色的事？

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林楓決定立刻去那間“緋紅畫廊”看一看。

梧桐路是條老街，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洋樓，行人稀少。

27號是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外墻是暗紅色的磚石，爬滿了枯萎的藤蔓，一塊早己褪色的木質牌匾歪斜地掛著，隱約能辨認出“緋紅畫廊”西個字。

整棟建筑透著一股被時光遺忘的沉寂感。

但奇怪的是，站在這棟老房子前，林楓并沒有感到破敗的陰森，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仿佛這里的空氣都在輕聲呼喚他。

同時，他也敏銳地察覺到，畫廊周圍彌漫著一種極其稀薄、卻從未見過的、如同渾濁油彩般交織扭曲的色斑，游離在空氣里。

他用那把古老的黃銅鑰匙，費了些勁才打開沉重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股混合著松節油、灰塵和某種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面而來。

畫廊內部光線昏暗，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老舊的水晶吊燈，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

墻壁上掛滿了用白色防塵布遮蓋的畫作，只能看到一個個模糊的輪廓。

林楓小心翼翼地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

他環顧西周，那種被呼喚的感覺更強烈了。

他下意識地運用起自己的能力，眼中的世界瞬間被豐富的色彩填滿——不僅僅是那些游離的扭曲色斑，每一塊防塵布下，似乎都隱藏著強烈而獨特的情緒色彩，有的熾熱如火焰，有的冰冷如深海，有的狂亂如風暴，有的寧靜如星空。

他仿佛置身于一個沉睡的色彩王國。

在畫廊最深處的書房，他發現書桌上放著一本用某種黑色皮革包裹的厚厚日志，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復雜的、像是無數眼睛和線條糾纏在一起的銀色印記。

旁邊，則擺放著一支造型奇特的畫筆，筆桿似乎是某種暗色的木頭，筆尖卻閃爍著微弱的金屬光澤，不像任何己知的金屬。

林楓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剛剛觸碰到那支畫筆——嗡！

一股微弱卻清晰的暖流，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全身。

他眼中看到的色彩猛地變得更加鮮活、流動起來，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加了一層高飽和度的濾鏡。

同時，他清晰地聽到，在畫廊死寂的空氣中，從緊閉的大門外，傳來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聲響。

嘶啦……嘶啦……就像是指甲，在一下下，緩慢而固執地，刮擦著外面的木門。

林楓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他屏住呼吸，猛地轉頭，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門外……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