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站臺上的光影

夏茉拖著行李箱，踩著火車站略顯陳舊的地磚，每一步都像是在時光的刻度上艱難挪移。

耳邊是站臺廣播機械的報站聲，帶著電流的雜音，與她記憶中某個午后的下課鈴詭異地重疊。

空氣里混合著鐵軌的銹味和人群的汗味，她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像是要驅散這令人不適的、屬于現(xiàn)實的氣味。

出站口的陽光毫無預兆地刺來，她猛地瞇起眼，抬手遮擋。

生理性的淚水在眼眶里打了個轉，又被她強行逼退。

十年了。

她離開這座北方小城整整十年。

如今歸來，卻是因為在一線城市苦心經營的項目驟然夭折，她被公司“發(fā)配”回省城分部，美其名曰“支援家鄉(xiāng)建設”。

真是諷刺。

她放下手，視線在模糊的光斑中逐漸清晰，然后，毫無征兆地，凝固了。

不遠處，路燈下，站著一個熟悉到讓她心臟驟停的身影。

深灰色羊絨風衣，剪裁極佳，襯得他身姿越發(fā)挺拔清雋。

他微微側著頭，看著手機屏幕，側臉的線條從額角到下 頜，利落干凈，鼻梁高挺依舊，只是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沉淀下幾分內斂的成熟與疏離。

漪繁。

簡單的兩個字，像一枚生銹的釘，猝不及防扎進她心底最柔軟的舊傷疤。

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呼吸瞬間停滯。

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jié)泛白。

腳步變得遲緩，幾乎是拖著在走。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十年前高中教室的畫面。

那個總是坐在窗邊的清瘦背影，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他習慣微微低著頭，脖頸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碎發(fā)遮住一點眉眼。

她坐在他斜后方，用了整整三年的時光，偷偷描摹那個背影，卻從未有勇氣走上前，輕輕拍一下他的肩膀。

偶爾他抬頭，目光與她無意間撞上，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總是沒什么情緒，疏離得像隔著一層看不透的霧。

她曾以為，那層霧后面是優(yōu)等生的驕傲，是難以接近的冰冷。

可現(xiàn)在，隔著十年的光陰，隔著熙攘的人群，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那或許是一種……孤獨。

漪繁似乎察覺到了這過于專注的視線，他抬起頭，目光精準地穿越人海，捕捉到了她。

西目相對。

夏茉感覺全身的血液“轟”地一下涌上了頭頂，臉頰滾燙。

她幾乎是驚慌失措地低下頭，假裝手忙腳亂地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行李箱拉鏈。

指尖觸到金屬的冰涼，卻絲毫無法降低心底燎原般的慌亂。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

“夏茉？”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低沉，帶著一絲沙礫感的溫和，以及，一絲不確定。

她不得不抬起頭，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嘴角扯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僵硬的弧度，“漪繁，好久不見?！?br>
聲音干澀發(fā)緊，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他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是禮節(jié)性的笑意，“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你?！?br>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很快，但足夠讓她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審視。

她下意識地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頰邊的碎發(fā)別到耳后，動作帶著顯而易見的倉促。

恰在此時，一陣熟悉的甜香飄來，是車站旁那棵老桂花樹，在這個初秋的午后，固執(zhí)地散發(fā)著最后一縷芬芳。

她深吸一口氣，那香氣卻沒能讓她平靜，反而勾起了更多關于青春、關于暗戀的、帶著澀意的回憶。

“你……在等人嗎？”

她聽到自己聲音里的試探，帶著一絲她不愿承認的期待。

“嗯，等一個朋友?！?br>
他的目光自然地轉向出站口的方向，語氣平靜無波。

朋友？

什么樣的朋友，需要他親自來火車站接？

心里的失落像水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片。

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故作輕松地說道：“那我先走了，改天再聊?！?br>
“好，路上小心?！?br>
他的回應依舊溫和，卻清晰地劃下了一道界限分明的距離感。

夏茉拖著仿佛瞬間沉重了十倍的行李箱，轉身走向出租車站。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似乎一首追隨著她，像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她，也禁錮著她。

但她沒有回頭。

驕傲不允許，十年前那份無疾而終的暗戀帶來的卑微感，也不允許。

走出大概十幾步，混雜在車站嘈雜的人聲與車輛鳴笛聲中，她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來自他的方向。

那聲音微不可聞，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酸麻。

她的腳步頓了一瞬，幾乎要忍不住回頭。

可最終，她還是咬了咬下唇，加快了腳步，近乎倉皇地，將自己淹沒在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仿佛這樣，就能將那個身影，那道目光，那聲嘆息，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