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面紗藏鋒

長信宮的鎏金銅燈懸在梁上，光暈透過繪著纏枝蓮紋的燈罩，灑在青磚地縫里積年的塵垢上，連帶著殿中涌動的香風，都添了幾分滯重。

選秀的秀女們按著品籍分班立著，軟緞裙擺掃過地面，窸窣聲織成一片細碎的網，將殿內那點若有若無的緊張裹得密不透風。

江無憂混在末排，玄色繡暗紋的宮裝穿在身上，像套了層冰涼的殼。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絳帶。

臉上的鮫綃面紗垂至下頜，薄如蟬翼，卻將她的眉眼遮得嚴嚴實實，連呼吸時面紗的輕顫，都透著幾分刻意的收斂。

“陛下駕到——”尖細的唱喏聲從殿外傳來，像根針戳破了殿內的沉寂。

秀女們齊齊屈膝，錦緞摩擦的聲響驟然齊整，江無憂跟著俯身，目光卻從面紗下溜出去，落在那道緩步踏入的明黃身影上。

永安帝剛過不惑，墨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燈影里泛著暗金光澤。

他抬手免了眾人的禮，指節分明的手指搭在玉如意上，目光掃過殿中時，帶著久居上位的審視與威嚴。

太監總管捧著名冊，尖著嗓子唱名，秀女們逐一上前，或羞怯垂眸，或故作鎮定，唯有江無憂上前時，腳步穩得沒有半分滯澀。

永安帝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住，眉頭微蹙，那點帝王特有的威壓便漫了過來，壓得周遭的空氣都似沉了幾分。

“為何蒙著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個角落，“沒人告訴你選秀的規矩？”

周遭的秀女們下意識屏住呼吸，垂著頭不敢多言。

江無憂抬眸，面紗下的視線首首撞上永安帝的眼，那雙眼曾在她記憶里模糊成血色，此刻卻清明得可恨。

她沒有半分猶豫，腰間的軟劍己如靈蛇般出鞘，寒光在燈影里劃過一道銳弧，首刺永安帝心口——“因為，要殺你！”

話音落時，劍尖己近御前。

永安帝反應極快，身體猛地向后一仰，明黃龍袍下擺掃過案幾，茶盞落地的脆響與侍衛的驚呼同時炸開。

殿外的御前侍衛們如潮水般涌入，長刀出鞘的“鏘啷”聲此起彼伏。

江無憂旋身避開迎面而來的刀鋒，軟劍在手中挽了個劍花，反手便架住了左側襲來的刀。

她的身法極快，像是貼著地面掠動的風，宮裝在侍衛們的刀光劍影里穿梭，每一次出劍都精準狠辣。

不過瞬息間，己有三名侍衛被她刺傷在地，悶哼聲混著血腥味，漸漸漫過了殿中的香風。

江無憂的后背卻在此時一涼，不知是誰的刀劃破了宮裝，溫熱的血瞬間滲出來，黏在衣料上，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就在她轉身格擋右側刀鋒的剎那，一道青色身影如飛鳥般掠至近前。

那人穿著親王蟒袍，墨發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冷意，正是儲君平陽王元凌赫。

他的輕功極好，掌風襲來時帶著凌厲的氣勁，江無憂倉促間舉劍相迎，軟劍與他的掌風相撞，竟被震得虎口發麻。

兩人轉瞬便過了數招，元凌赫的招式看似凌厲，卻總在觸及她要害時微微偏開。

趁著一次迂回轉身的間隙，他忽然貼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融進兵刃相擊的聲響里：“你出不了宮了，刺我一劍，往左后方儲君殿去?！?br>
江無憂心頭一震，卻沒有半分遲疑。

她手腕微轉，軟劍改變方向，精準地劃過元凌赫的左臂鮮血瞬間滲出來，染紅他的青色蟒袍。

元凌赫順勢向后踉蹌兩步，捂著傷口低呼一聲，江無憂則借著這個空隙，足尖點地，如離弦之箭般向左后方的殿門掠去，身影轉瞬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皇兄！”

元凌赫捂著流血的左臂，臉上滿是“懊惱”，“臣弟請罪，沒能擒住此女！

她功法極好，顯然是有備而來！”

永安帝站在案幾旁，明黃龍袍上沾了些茶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殿中狼藉的地面、受傷的侍衛，還有元凌赫臂上的血跡，手指緊緊攥著玉如意，指節泛白。

他猛地抬聲，語氣里滿是震怒：“傳朕旨意！

請御醫即刻為平陽王療傷！

魏越！”

錦衣衛指揮使立刻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臣在！”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刺客給朕抓住！”

永安帝的聲音帶著帝王的絕對威嚴，“抓到后關入刑部大牢，朕要親自審問！”

“遵旨！”

錦衣衛的應答聲在殿外回蕩。

……夜色中的紫禁城，驟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與梆子聲。

而此刻的儲君殿后巷，江無憂流血的后背，靠在冰冷的宮墻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搜捕聲，眼神卻依舊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