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到人的回歸

林見第十七次試圖把那張皺巴巴的物理試卷撫平，失敗后，干脆利落地將其揉成一團，以一個標準的拋物線投向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

紙團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然后……精準地砸在了正埋頭偷吃包子的王胖子后腦勺上。

“哎喲！”

王胖子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嘴角還沾著肉餡，含糊不清地嚷道：“誰？

誰暗算本王？”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林見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趴回桌上，窗外的陽光落在他睫毛上，鍍上一層淺金。

這就是他想要的，普通到乏味的高中生活——沒有噩夢，沒有幻聽，沒有那些總在腦海里一閃而過的、意義不明的破碎畫面。

“喂，見哥，你也太準了吧？”

王胖子湊過來，把沾著油光的試卷攤開在他面前，“這題，講講？

晚上我請你吃烤串。”

林見眼皮都沒抬：“你的體重和你的分數成反比，胖子，少吃點，多動腦。”

“我這是在為祖國的餐飲業做貢獻！”

王胖子忿忿不平，隨即又壓低聲音，“說真的，剛才老班看你的眼神不太對，你小心點。”

林見“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窗外。

操場邊，梧桐樹下，站著一個身影。

月影。

她總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樹，清冷，疏離。

陽光穿過葉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仿佛無法溫暖她分毫。

她是這學期轉來的插班生，莫名其妙就成了林見的同桌，然后更是莫名其妙地，總是這樣出現在他視野的角落里。

同學們私下里議論，月影是不是喜歡林見。

只有林見自己覺得，她那眼神不像看喜歡的人，更像……一個守衛在審視她需要保護的珍寶，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這讓他偶爾會覺得煩躁，一種被無形之物束縛的煩躁。

放學鈴聲響起，人群如潮水般涌出教室。

林見刻意磨蹭到最后，才拎起書包往外走。

王胖子早就沖向食堂搶飯了。

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街道上車水馬龍。

林見雙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著。

月影跟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這種被人跟隨的感覺，今天格外讓他心煩意亂。

“月影。”

他第一次主動停下腳步，回頭叫她。

少女微微一怔，快步上前，清澈的眸子望著他：“怎么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冰泉滴落玉石，卻沒什么情緒起伏。

“你能不能別老是跟著我？”

林見皺緊眉頭，“我很煩。”

月影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條路，不是只有你能走。”

看，又是這種態度。

林見心頭那股無名火竄得更高了些。

他逼近一步，幾乎能看清她眼中自己帶著怒意的倒影：“你到底想干什么？

監視我？

還是覺得我這種廢物需要你的保護？”

“廢物”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非要在這個女孩面前強調自己的無能。

月影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首線。

她沉默了幾秒，才輕輕開口：“你不是廢物。”

“那你告訴我，我是什么？”

林見幾乎是吼出來的，引得過路的行人紛紛側目。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冰冷的刺痛感猛地竄過他的太陽穴。

眼前的景象似乎扭曲了一下，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夾雜著無數混亂的低語。

……王……歸來…………找到您了…………命運之輪……開始轉動……他猛地捂住頭，踉蹌了一步。

“林見！”

月影臉色驟變，瞬間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她的手心很涼，卻異常穩定。

那詭異的幻覺和低語來得快，去得也快，幾秒鐘后就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又一次神經性頭痛。

林見甩開她的手，臉色有些蒼白：“沒事。”

他抬起頭，卻發現月影的表情變了。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警惕、擔憂，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深埋的痛苦與決絕。

她不再看他，而是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喧囂的街道、熙攘的人群，像一頭發現了威脅的母豹。

“我們得立刻離開這里。”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什么？”

林見還沒從剛才的不適中完全恢復。

“走！”

月影不再解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幾乎是拖著他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昏暗的小巷。

巷子與外面熱鬧的街道仿佛兩個世界，潮濕、安靜，只有垃圾桶散發出的酸腐氣味。

“你干什么？！”

林見徹底怒了，用力想掙脫。

就在這時，巷口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

那是一個穿著破舊黑色風衣的男人，頭發凌亂，胡子拉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首勾勾地盯著林見，身體因為激動而在微微顫抖。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以那個男人為中心彌漫開來。

月影一步上前，將林見完全擋在身后。

她微微弓起身子，之前那份清冷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冽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

她反手從腰間抽出了什么——那似乎是一把由陰影凝聚而成的短刃，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林見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略顯單薄的背影，又看向巷口那個明顯不正常的男人。

瘋子？

還是……風衣男人無視了殺氣騰騰的月影，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林見身上。

他緩緩地、極其莊重地，單膝跪地，右手撫胸，用一種混合著無盡狂熱與虔誠的、顫抖的聲音開口：“卑劣之仆，‘騎士’，恭迎吾王歸來。”

“王啊……戰爭，開始了。”

林見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命運之輪開始轉動”的低語，再次于他腦海深處幽幽響起。

巷口外，城市的喧囂依舊，車流聲、人聲模糊地傳來。

巷子里，落針可聞。

月影手中的陰影短刃，指向跪地的“騎士”，她的聲音冰冷得能凍結空氣：“滾開。”

“或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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