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燼之城

列車的汽笛在身后拉長，最終消散在冬日的寒風(fēng)里。

我站在被稱為“D城”的土地上，手里攥著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地圖。

朋友在送我離開S城時，欲言又止，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那地方……有點(diǎn)詭秘，你自己多留神。”

再問，他便緘口不言，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會沾染上不祥。

現(xiàn)在，我明白了他的諱莫如深。

時值深冬，圣誕節(jié)的氣息理應(yīng)彌漫在空氣里，像熱紅酒的香氣，甜膩而溫暖。

D城也確實(shí)裝扮起來了——街道兩旁的光禿樹枝上纏著廉價的彩燈，櫥窗里擺著笑容僵硬的圣誕老人，積雪被推到路邊，露出灰黑色的、仿佛從未干凈過的地磚。

然而，這里沒有歡笑。

行人裹緊大衣，步履匆匆，眼神刻意地回避著彼此，也回避著那些過于鮮艷的裝飾，仿佛那是什么令人羞恥的東西。

整個城市像是在演一出無聲的默劇，**是歡快的圣誕頌歌，演員卻個個面無表情。

一種無形的壓抑，比S城濕冷的空氣更能滲透骨髓。

我叫阿倫。

三天前，我還是S城一家廣告公司的藝術(shù)指導(dǎo)，至少名義上是。

首到我把一臺二十七英寸的顯示器砸在了創(chuàng)意總監(jiān)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

不是因?yàn)樗膭?chuàng)意有多愚蠢——雖然確實(shí)愚蠢——而是因?yàn)椋谒┼┎恍莸卮祰u自己如何“白手起家”時，我眼前閃過的，是女友最后那條冰冷的短信。

“我們結(jié)束了。

別再找我。”

三個月，像一場漫長而潮濕的夢。

分手那天，我沒有哭。

眼淚是一種過于奢侈的液體，需要豐沛的情感才能釀造，而我那時只覺得干涸。

我把所有酸楚都框在眼眶里，指望它們能自行蒸發(fā)。

但它們沒有。

它們沉淀下來，凝固成心底一塊堅(jiān)硬的、無法消解的異物。

事業(yè)隨之土崩瓦解，高傲成了我最昂貴的奢侈品，我無法忍受同事的竊竊私語和親戚們那種“我早就知道”的憐憫眼神。

于是，我像一條喪家之犬，收拾起寥寥行囊，逃到了這座地圖邊緣的、據(jù)說能提供“新希望”的D城。

高爾基說過，當(dāng)工作失去時，應(yīng)該慶幸還沒丟掉性命。

去他的高爾基。

當(dāng)尊嚴(yán)和愛情同時崩塌時，活著，有時候比死更需要借口。

“各位乘客，SWEET DOVE鎮(zhèn)到了，請下車……”車廂里響起機(jī)械的女聲，把我從回憶里拽出。

這是我剛在D城找到的住處附近的車站，名字甜得發(fā)膩，環(huán)境卻陳舊不堪。

每天往返于此處與市中心，這段漫長的通勤成了我一天中最煩躁又不得不忍受的儀式。

高速列車將窗外的景物拉扯成模糊的色塊，像逝去的時間，無法挽留。

就在我隨著稀疏的人流準(zhǔn)備下車時，廣播再次響起，語氣似乎比剛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生硬：“特別通告。

各位乘客，隨著D日的臨近，請注意在D日下午3點(diǎn)提高警惕……防止上錯車！”

腳步頓住。

D日？

周圍幾個本己站起身的乘客，動作明顯停滯了一瞬。

空氣仿佛凝結(jié)了幾秒。

我注意到一個抱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臉色驟然變得蒼白，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lǐng)，幾乎是小跑著沖下了車。

另一位老**則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唇微微翕動。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

D日？

Dear Day？

圣誕節(jié)的別稱？

但這氛圍完全不對。

那種驟然降臨的肅殺，乘客們臉上閃過的、混雜著恐懼和某種詭異了然的神情，絕不像是迎接佳節(jié)應(yīng)有的反應(yīng)。

“防止上錯車？”

我低聲嘟囔，困惑地?fù)u了搖頭。

這里的人，連過節(jié)都搞得像**行動一樣神秘。

這個小小的插曲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我初來乍到本就稀薄的安全感。

然而，D城似乎打定主意不讓我好過。

不過是為一個設(shè)計(jì)方案的配色爭辯了幾句，我那在S城就被磨損殆盡的耐心再次崩潰，脫口而出的尖銳言辭像**一樣射向新任主管。

結(jié)果毫無懸念——我夾著個人物品，再一次被扔到了寒冷的街頭。

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

錢包里僅剩的鈔票薄得可憐，甚至不夠支付下個月的房租。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漫過腳踝。

鬼使神差地，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聽筒里傳來她元?dú)鉂M滿的彩鈴：“你好，這里是搗蛋貓……” 這曾經(jīng)是我們之間最親昵的玩笑。

心臟猛地一縮。

“CY，我……”喉嚨干澀得發(fā)痛，“我在D城，你能……借我點(diǎn)錢嗎？

我遇到點(diǎn)麻煩。”

“有事請?jiān)凇帧宦曋螅粞浴！?br>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

連她的聲音都聽不到。

我猛地掐斷電話，巨大的失落和羞恥感攥緊了我。

D城，不過是另一個S城。

一個放大我所有失敗和無能的冰冷鏡像。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

離我所以為的“D日”——圣誕節(jié)，還有西天。

破罐子破摔吧，我對自己說，天無絕人之路，就算要完蛋，也得先風(fēng)風(fēng)光光過完這個圣誕節(jié)再說。

但街道上的景象讓我心里發(fā)毛。

下午兩點(diǎn)多，本該是車水馬龍的時間，此刻卻空曠得嚇人。

店鋪早早拉下了卷簾門，窗戶后面黑漆漆的。

車站也異常冷清，只有寥寥數(shù)人，都低著頭，像在躲避什么。

一種山雨欲來的寂靜籠罩著整個城市。

我得趕緊去超市買點(diǎn)儲備物資。

跑到車站，站臺上竟只孤零零地停著一列班車。

它看起來比平日運(yùn)行的列車要老舊許多，車皮上的油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銹，窗戶也顯得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沒有清洗過。

管他呢，能到地方就行。

我?guī)缀跏菦_進(jìn)了車廂。

里面空蕩蕩的，燈光昏暗，散發(fā)著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機(jī)油和消毒水的氣味。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手撿起座位上被人遺棄的報紙。

頭版頭條的黑色大字，像錘子一樣砸進(jìn)我的視線：“今天是D日”下面是稍小一號的副標(biāo)題：“愿逝者安息，生者警惕。”

D日？

不是圣誕節(jié)？

是今天，十二月二十一號？

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椎爬上來。

我猛地想起乘務(wù)員的那句警告——“防止上錯車”！

我下意識地環(huán)顧西周。

這輛車……太破了。

像是從博物館里開出來的淘汰品。

車廂連接處銹跡斑斑，座椅的海綿從破洞里翻出來。

一種強(qiáng)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

三點(diǎn)整。

站臺上的掛鐘秒針精準(zhǔn)地跳向終點(diǎn)。

仿佛聽到了無聲的號令，一群人開始默默地向這列破車涌來。

他們的表情各異，有的全家出動，簇?fù)碇粋€面色灰敗的年輕人，父母淚流滿面卻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有的一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獨(dú)自走上車；還有幾個穿著怪異的青年，互相擁抱，大聲咒罵著生活，臉上掛著淚痕，眼神卻異常決絕。

我旁邊坐下一位老人，穿著質(zhì)地精良的深灰色大衣，戴著黑邊眼鏡，花白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高高的額頭下是一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

他被一位神情悲戚的婦人攙扶著坐下，婦人低聲啜泣著，他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嘴角甚至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對面坐下一對緊緊依偎的情侶，女孩把臉埋在男孩的胸前，男孩則警惕地看著周圍，手臂緊緊地環(huán)著她。

我右邊，一個頂多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滿是鉚釘?shù)钠ぜ卓耍蛔戮桶杨^深深埋進(jìn)臂彎里，肩膀開始劇烈地抽搐。

這所有的一切，都透著一股極不尋常的氣息。

“咯噔——”列車猛地晃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衰老的**，緩緩開動了。

窗外的站臺，那些送行的人影，漸漸向后滑去，最終消失在視野里。

車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車輪與鐵軌摩擦發(fā)出的、單調(diào)而沉重的“咯噔、咯噔”聲，像敲打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一段漫長的寂靜之后，我旁邊的老人忽然轉(zhuǎn)過頭，目光溫和卻帶著穿透力，落在我身上。

“小伙子，”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在這寂靜里顯得格外突兀，“你有什么想不開的嗎？”

我愣住了，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捏緊了膝蓋上那份宣告“D日”來臨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