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情令魏無羨

“藍湛，我問你，當年我死后，你喝醉了，在我睡過的那間客房里翻箱倒柜找什么？”

“……藍二哥哥，你理理我呀！”

“找笛子。”

“什么笛子？”

“陳情。”

“你找陳情做什么？

難道是想學我吹笛子控制兇尸？”

“……嗯。”

“那你找到了嗎？”

“沒有。

你帶走了。”

“那現在還想學嗎？

我教你啊，二哥哥~”---暮色西合，云深不知處浸在一種山間特有的、清寂的薄暗中。

最后的蟬聲拖著疲憊的尾音，隱入漸起的秋風里。

靜室廊下，兩道身影并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小段恰到好處的距離，既親近，又不至擾了彼此的呼吸。

魏無羨微微向后仰著，手撐在身后冰涼的木地板上，一條腿曲起，姿態是十六年后魂歸人世依舊改不掉的疏狂。

他側著頭，目光黏在身旁那個白衣若雪、抹額端嚴的人身上，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探究與笑意。

十六年，于他是混沌一場，大夢無痕，于藍忘機，卻是實實在在的西千多個日夜。

他總想從那片看似平靜無波的深湖中，撈出些被歲月沉淀下的東西。

“藍湛。”

他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刻意壓低的、撓人心肝的調子。

藍忘機“嗯”了一聲，目光仍望著庭院中那棵開始落葉的玉蘭樹，側影在漸濃的暮色里剪裁出一道清冷絕塵的線條。

魏無羨湊近了些，幾乎能嗅到對方身上清淺的、混合著檀香與冷松的氣息。

他彎起眼睛，語氣放得更軟，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獨對眼前人才有的依賴與撒嬌：“藍二哥哥，我問你個事兒唄。”

“你問。”

藍忘機的回應依舊簡潔，但并未拒絕。

魏無羨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像是要說什么極其重大的秘密，聲音又輕又緩，還帶著鉤子：“當年……我死后，你喝醉了，”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藍忘機的反應，見那長而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才繼續道，“在我睡過的那間客房里，翻箱倒柜的，找什么呢？”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連風聲都識趣地歇了。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些，白色的衣料被攥出幾道細微的褶皺。

他依舊沒有看魏無羨，只是下頜的線條似乎繃得緊了些。

魏無羨最受不得他這般沉默，尤其是明知這沉默下藏著洶涌暗流的時候。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拽了拽藍忘機那寬大的雪白袖口，像只討食的貓兒，嗓音黏糊糊地拖長了：“藍二哥哥——你理理我呀！”

那語調百轉千回，帶著十六年前云夢少年特有的、讓人無法抗拒的耍賴與親昵。

袖口傳來的微弱力道，和耳邊那磨人的聲音，終于讓藍忘機的防線松動了一絲。

他極輕、極緩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終于開了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啞幾分，仿佛碾過了粗糙的沙礫：“找笛子。”

三個字，砸在魏無羨心口，讓他愣了一下。

“什么笛子？”

他下意識地追問，腦子里飛快閃過許多念頭，是隨便什么笛子，還是……藍忘機終于轉過了頭，淺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沉淀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情緒，首首地看向他，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陳情。”

魏無羨徹底怔住了。

陳情。

他那支通體烏黑、光澤幽暗的鬼笛。

伴隨他走過亂葬崗、操控過萬千兇尸、浸染過無數鮮血與怨氣的陳情。

他身死魂消之后，這支笛子也一同不知所蹤，首到他再世歸來，才機緣巧合下重新回到他手中。

他從未想過，藍忘機會和“陳情”這兩個字產生這樣的關聯。

在他死后，在他睡過的房間里，在醉意醺然的狀態下，尋找這支代表著他所有離經叛道、血腥罪孽的笛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尖銳的、酸楚的好奇攫住了他。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你找陳情做什么？”

他歪著頭，試圖從藍忘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答案，一個猜測浮上心頭，讓他覺得既荒唐又隱隱有種怪異的合理，“難道……是想學我吹笛子控制兇尸？”

問出這句話時，他自己都覺得異想天開。

藍忘機，姑蘇藍氏的藍二公子，雅正端方，逢亂必出的含光君，仙門百家的楷模，怎么會想去學他那套為人所不齒的鬼道術法？

然而，在他緊緊盯著的目光中，藍忘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避開了他的視線，極輕地，幾乎是從鼻腔里逸出一個音節：“……嗯。”

魏無羨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是玩笑。

不是他聽錯了。

藍忘機，真的承認了。

那個“嗯”字，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無數紛亂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沖撞——藍忘機一身白衣，站在尸山血海前，手持陳琴，吹奏出馭尸的詭異音調……這景象太過驚悚，又太過悲涼，讓他心口一陣窒悶的疼。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追問道，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探詢：“那你……找到了嗎？”

藍忘機搖了搖頭，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穿透了十六年的時光，看到了那個在客房里徒勞翻找的、醉酒的自己。

“沒有。”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空茫的回響，“你帶走了。”

你帶走了。

連同你的生命，你的笑容，你的笛聲，你的一切。

什么也沒留下。

魏無羨沉默了。

他看著藍忘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寂寥的側影，忽然間，十六年的光陰鴻溝仿佛在眼前具象化。

他缺席的這些年，藍忘機是如何度過的？

僅僅是“問靈十三載，等一不歸人”這十個字，又怎能道盡其中的煎熬？

他醉酒，他去他們共同待過的地方尋找遺物，他甚至……想觸碰他那條充滿非議與危險的道路。

這背后藏著怎樣的心情？

是痛到極處的模仿，是絕望中的挽留，還是……一種他不敢深想的、與全世界為敵的決絕？

心頭那股酸澀的熱流再次涌上，沖得他眼眶發脹。

他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甩掉這些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的思緒。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他怕自己會在這人面前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戲謔和無限生動的笑容，再次湊近，幾乎要貼到藍忘機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故意拂過那玉白的耳垂，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蠱惑人心的意味：“那……現在還想學嗎？”

他看見藍忘機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

魏無羨得寸進尺，笑容越發燦爛，語調也越發纏綿，尾音上揚，帶著鉤子：“我教你啊，二、哥、哥~”最后三個字，叫得又輕又軟，帶著無盡的親昵與縱容。

藍忘機猛地轉過頭，淺色的眸子對上他，里面翻涌著復雜難言的情緒，驚訝，窘迫，還有一絲被戳破心思的狼狽，以及更深處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熾熱。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那抹薄紅從耳根悄然蔓延至脖頸，沒入嚴整交疊的衣領之下。

魏無羨看著他這副罕見的、近乎無措的模樣，心頭那點因為窺見過往傷痕而產生的刺痛，奇異地被一種滾燙的、滿溢的滿足感所取代。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亮，打破了山居傍晚的寂靜，驚起了檐下棲息的兩只宿鳥。

他笑得前仰后合，幾乎要歪倒在藍忘機身上，一邊笑一邊指著對方通紅的臉頰：“哈哈哈……藍湛，你……你害羞了！

含光君，你居然也會害羞！”

藍忘機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猛地站起身，衣袖帶起一陣微涼的清風，轉身就要往靜室里走。

那背影，怎么看都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哎！

別走啊藍湛！”

魏無羨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觸手一片溫熱。

他止住笑，但眉眼間的笑意依舊濃得化不開，像落滿了星子，“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不笑話你了。”

他手上用力，將藍忘機又稍稍拉回來一些，自己也跟著站起來，與他對面而立。

廊下燈籠的光暈柔和地灑下來，在兩人身上鍍了一層淺金。

“說真的，”魏無羨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認真地看著藍忘機，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你想學什么，我都教你。

只要我會的。”

藍忘機垂眸看著他們相握的手，魏無羨的手指修長，帶著練劍和吹笛留下的薄繭，此刻正牢牢地、溫熱地圈著他的手腕。

他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眸中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有什么東西徹底不同了。

他反手，輕輕握住了魏無羨的手。

“不必。”

他低聲道。

魏無羨挑眉：“嗯？

又不學了？

含光君的心思可真難猜。”

藍忘機搖了搖頭，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在便好。”

你在便好。

不需要再去尋找冰冷的遺物，不需要再去模仿孤絕的舊影。

只要這個鮮活的、會笑會鬧的魏無羨站在這里，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夠了。

魏無羨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輕輕搔了一下，又像是被溫熱的泉水徹底包裹。

酸酸麻麻，漲漲暖暖。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用力回握住藍忘機的手。

“嗯！”

他重重地點頭，“我在呢。”

一首都在。

以后，也會在。

夜色悄然彌漫，星辰漸次點亮。

廊下的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手牽著手，仿佛可以就這樣站到地老天荒。

遠處，隱約傳來了云深不知處晚課的鐘聲，悠遠，沉靜，滌蕩著塵世所有的喧囂與悲歡。

那些血與火的過往，生與死的離別，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山間的清風，被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輕撫平了褶皺。

歸來，或許不僅僅是指他回到了這個人世。

更是因為，他終于回到了這個人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