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秀女蘇曉
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沉重中，一點點掙扎著浮上水面的。
像溺水之人在深海里苦苦泅渡，每向上攀升一寸，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周遭的黑暗粘稠如墨，死死拉扯著她，仿佛要將這縷殘存的意識徹底拖入永恒的寂滅。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一片嘈雜的聲響穿透黑暗，鉆入耳膜——有女子壓抑的啜泣聲，抽抽噎噎，帶著難以言說的委屈與惶恐；有低低的交談聲，語氣里滿是不安與揣測，像風中搖曳的蛛網(wǎng)，脆弱又謹慎；還有一道尖利又刻板的訓誡聲，如同鈍刀子反復割著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刺得人頭皮發(fā)麻。
然后是嗅覺。
鼻腔里涌入一股混雜的氣息，廉價脂粉的甜膩與汗液的酸餿交織在一起，還夾雜著某種陳舊木料的腐朽味與墻角塵土的腥氣。
這味道粗糲又渾濁，與她記憶中仙界清冽純凈的仙氣、或是戰(zhàn)場上**與血腥的濃烈氣息截然不同，陌生得讓她心頭一緊。
最后是觸覺。
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骨頭再強行重組過一般，酸軟無力，每一寸肌膚都脆弱得不堪一擊，稍一動彈，便傳來細密的疼痛感。
指尖觸到身下粗糙的被褥，布料的紋路磨得皮膚微微發(fā)疼。
她……不是應該在禁術的光芒中神魂俱滅了嗎？
凝光，或者說，現(xiàn)在占據(jù)著這具名為“蘇曉”的軀殼的意識，艱難地掀開了仿若千斤重的眼皮。
睫毛顫抖著，像蝶翼般扇動了幾下，才勉強適應了眼前的光亮。
入目是昏暗的房梁，木質(zhì)己經(jīng)發(fā)黑，角落結著薄薄的蛛網(wǎng)，陳設簡陋得可憐。
一張斑駁的木桌靠在墻邊，上面擺著幾只缺口的瓷碗，墻角堆著幾捆干草，散發(fā)著潮濕的氣息。
她躺在一張通鋪上，身下的被褥又薄又硬，蓋在身上幾乎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身邊擠著幾個穿著統(tǒng)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年紀不過十西五歲，個個面帶愁容，或坐或立。
有的雙手絞著衣角，眼神迷茫；有的低頭垂淚，肩膀微微聳動；還有的強裝鎮(zhèn)定，卻難掩眼底的慌亂。
而房間前方，一個穿著藏青色嬤嬤服的老婦，正手持戒尺，來回踱步，鞋底碾過地面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她面容嚴肅刻薄，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每一個少女，像是在審視一批待價而沽的貨物。
“都給我聽好了！”
嬤嬤猛地停下腳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這里是儲秀宮，是教你們規(guī)矩的地方！
收起你們在家做小姐的派頭，從今兒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待選的秀女！
一言一行，都得按宮里的規(guī)矩來！
誰敢逾矩，仔細你們的皮！”
她手中的戒尺“啪”地一聲敲在旁邊的木桌，嚇得幾個少女身子一哆嗦，啜泣聲也瞬間低了下去。
凝光嘗試調(diào)動神識內(nèi)視，卻發(fā)現(xiàn)識海空空如也，那曾經(jīng)浩瀚如星海、能翻江倒海的神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這具脆弱凡胎帶來的一陣陣眩暈。
經(jīng)脈阻塞，氣息微弱，連最基礎的吐納都難以完成。
她，執(zhí)掌三界秩序、受萬仙敬仰的凝光女神尊，竟真的借由那最后的執(zhí)念，在一個凡間小秀女身上……重生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面對眼前的現(xiàn)實。
“你！
蘇曉！”
尖銳的聲音突然點到了她的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她的怔忪。
凝光下意識地抬眼望去，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久居上位者審視眾生的慣性。
哪怕她此刻虛弱地靠在鋪邊，臉色蒼白，那眼神深處沉淀的、屬于神尊的威儀與淡漠，依舊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如同冰山下的暗流，隱秘卻不容忽視。
張嬤嬤對上她那眼神，先是一愣，仿佛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冒犯了一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她幾步走到鋪前，戒尺“啪”地一聲重重敲在床沿，震起細細的灰塵，也震得床板微微晃動。
“好個沒規(guī)矩的蹄子！
竟敢用這種眼神看嬤嬤我？”
張嬤嬤冷笑一聲，嘴角撇出譏諷的弧度，眼神里滿是不屑，“怎么？
學那畫上的九天玄女，端著一副清冷孤高的架子，給誰看呢？
東施效顰，不知所謂！”
東施效顰？
凝光活了萬載歲月，聽過無數(shù)敬畏的尊稱，也受過不少惡毒的詛咒，卻從未有人用如此粗鄙又精準的詞語來形容她。
她本能地想要抬手，將這膽敢對她不敬的螻蟻隨手拂開，可剛一抬手，便感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根本無法動彈。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本尊端了萬年，那是與生俱來的威儀！
如今想放下一切，做個無憂無慮的普通人，怎么就這么難！
’內(nèi)心是幾乎要咆哮的崩潰與憋屈，可面上，受限于這具身體的虛弱和眼下詭異的處境，她只能微微蹙眉，將這荒謬又刺耳的斥責沉默地咽下。
這忍氣吞聲的滋味，比當年首面魔尊煌滅的全力一擊還要讓她難受，像是有一團火在胸口燃燒，卻無處發(fā)泄。
張嬤嬤見她“低眉順眼”，不再敢與自己對視，哼了一聲，算是暫時放過了她，轉(zhuǎn)而繼續(xù)訓斥其他人：“都給我記好了，在宮里，規(guī)矩大于天！
少說話，多做事，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才能活得長久！”
凝光，不，現(xiàn)在是蘇曉了。
她緩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墻壁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裙?jié)B入肌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陣陣虛弱和饑餓感，肚子里空空蕩蕩，傳來輕微的絞痛。
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無措襲上心頭。
沒有移山倒海的力量，沒有言出法隨的權柄，甚至連吃飽穿暖、不受責罵都成了需要努力才能達成的目標。
她要如何以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之軀，在這看似規(guī)矩森嚴、實則暗流洶涌……之中，適應這截然不同的身份，并找到她渴望的……那遙不可及的“無憂無慮”？
蘇曉垂眸看著自己纖細蒼白的手指，指尖沒有神力流轉(zhuǎn)，只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想來是這具原主先前做活留下的痕跡。
她輕輕攥緊拳頭，感受著掌心微弱的力量，心中一片茫然。
窗外的日光透過狹小的窗欞照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飛舞，帶著凡間獨有的煙火氣。
可這煙火氣，于她而言，卻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僅僅是活下去，似乎都成了一道擺在眼前的難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目光重新落向房間里那些與她一樣茫然無措的少女，以及那個依舊唾沫橫飛、滿臉刻薄的張嬤嬤。
從今往后，她便是蘇曉，一個掙扎在深宮底層的小小秀女。
過往的神尊榮光己成云煙，眼前的茍且才是現(xiàn)實。
第一步，先學會在這規(guī)矩森嚴的儲秀宮，好好活下去。
像溺水之人在深海里苦苦泅渡，每向上攀升一寸，都要耗費全身的力氣，周遭的黑暗粘稠如墨，死死拉扯著她，仿佛要將這縷殘存的意識徹底拖入永恒的寂滅。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一片嘈雜的聲響穿透黑暗，鉆入耳膜——有女子壓抑的啜泣聲，抽抽噎噎，帶著難以言說的委屈與惶恐；有低低的交談聲，語氣里滿是不安與揣測，像風中搖曳的蛛網(wǎng)，脆弱又謹慎；還有一道尖利又刻板的訓誡聲，如同鈍刀子反復割著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刺得人頭皮發(fā)麻。
然后是嗅覺。
鼻腔里涌入一股混雜的氣息，廉價脂粉的甜膩與汗液的酸餿交織在一起，還夾雜著某種陳舊木料的腐朽味與墻角塵土的腥氣。
這味道粗糲又渾濁，與她記憶中仙界清冽純凈的仙氣、或是戰(zhàn)場上**與血腥的濃烈氣息截然不同，陌生得讓她心頭一緊。
最后是觸覺。
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骨頭再強行重組過一般，酸軟無力，每一寸肌膚都脆弱得不堪一擊，稍一動彈，便傳來細密的疼痛感。
指尖觸到身下粗糙的被褥，布料的紋路磨得皮膚微微發(fā)疼。
她……不是應該在禁術的光芒中神魂俱滅了嗎？
凝光，或者說，現(xiàn)在占據(jù)著這具名為“蘇曉”的軀殼的意識，艱難地掀開了仿若千斤重的眼皮。
睫毛顫抖著，像蝶翼般扇動了幾下，才勉強適應了眼前的光亮。
入目是昏暗的房梁，木質(zhì)己經(jīng)發(fā)黑，角落結著薄薄的蛛網(wǎng)，陳設簡陋得可憐。
一張斑駁的木桌靠在墻邊，上面擺著幾只缺口的瓷碗，墻角堆著幾捆干草，散發(fā)著潮濕的氣息。
她躺在一張通鋪上，身下的被褥又薄又硬，蓋在身上幾乎起不到保暖的作用。
身邊擠著幾個穿著統(tǒng)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年紀不過十西五歲，個個面帶愁容，或坐或立。
有的雙手絞著衣角，眼神迷茫；有的低頭垂淚，肩膀微微聳動；還有的強裝鎮(zhèn)定，卻難掩眼底的慌亂。
而房間前方，一個穿著藏青色嬤嬤服的老婦，正手持戒尺，來回踱步，鞋底碾過地面的聲音沉悶而壓抑。
她面容嚴肅刻薄，眼角的皺紋深刻如刀刻，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每一個少女，像是在審視一批待價而沽的貨物。
“都給我聽好了！”
嬤嬤猛地停下腳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這里是儲秀宮，是教你們規(guī)矩的地方！
收起你們在家做小姐的派頭，從今兒起，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待選的秀女！
一言一行，都得按宮里的規(guī)矩來！
誰敢逾矩，仔細你們的皮！”
她手中的戒尺“啪”地一聲敲在旁邊的木桌，嚇得幾個少女身子一哆嗦，啜泣聲也瞬間低了下去。
凝光嘗試調(diào)動神識內(nèi)視，卻發(fā)現(xiàn)識海空空如也，那曾經(jīng)浩瀚如星海、能翻江倒海的神力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這具脆弱凡胎帶來的一陣陣眩暈。
經(jīng)脈阻塞，氣息微弱，連最基礎的吐納都難以完成。
她，執(zhí)掌三界秩序、受萬仙敬仰的凝光女神尊，竟真的借由那最后的執(zhí)念，在一個凡間小秀女身上……重生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面對眼前的現(xiàn)實。
“你！
蘇曉！”
尖銳的聲音突然點到了她的名字，像一根針狠狠刺破了她的怔忪。
凝光下意識地抬眼望去，目光平靜無波，帶著久居上位者審視眾生的慣性。
哪怕她此刻虛弱地靠在鋪邊，臉色蒼白，那眼神深處沉淀的、屬于神尊的威儀與淡漠，依舊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如同冰山下的暗流，隱秘卻不容忽視。
張嬤嬤對上她那眼神，先是一愣，仿佛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隨即像是被冒犯了一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她幾步走到鋪前，戒尺“啪”地一聲重重敲在床沿，震起細細的灰塵，也震得床板微微晃動。
“好個沒規(guī)矩的蹄子！
竟敢用這種眼神看嬤嬤我？”
張嬤嬤冷笑一聲，嘴角撇出譏諷的弧度，眼神里滿是不屑，“怎么？
學那畫上的九天玄女，端著一副清冷孤高的架子，給誰看呢？
東施效顰，不知所謂！”
東施效顰？
凝光活了萬載歲月，聽過無數(shù)敬畏的尊稱，也受過不少惡毒的詛咒，卻從未有人用如此粗鄙又精準的詞語來形容她。
她本能地想要抬手，將這膽敢對她不敬的螻蟻隨手拂開，可剛一抬手，便感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根本無法動彈。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本尊端了萬年，那是與生俱來的威儀！
如今想放下一切，做個無憂無慮的普通人，怎么就這么難！
’內(nèi)心是幾乎要咆哮的崩潰與憋屈，可面上，受限于這具身體的虛弱和眼下詭異的處境，她只能微微蹙眉，將這荒謬又刺耳的斥責沉默地咽下。
這忍氣吞聲的滋味，比當年首面魔尊煌滅的全力一擊還要讓她難受，像是有一團火在胸口燃燒，卻無處發(fā)泄。
張嬤嬤見她“低眉順眼”，不再敢與自己對視，哼了一聲，算是暫時放過了她，轉(zhuǎn)而繼續(xù)訓斥其他人：“都給我記好了，在宮里，規(guī)矩大于天！
少說話，多做事，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才能活得長久！”
凝光，不，現(xiàn)在是蘇曉了。
她緩緩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墻壁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裙?jié)B入肌膚，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陣陣虛弱和饑餓感，肚子里空空蕩蕩，傳來輕微的絞痛。
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與無措襲上心頭。
沒有移山倒海的力量，沒有言出法隨的權柄，甚至連吃飽穿暖、不受責罵都成了需要努力才能達成的目標。
她要如何以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之軀，在這看似規(guī)矩森嚴、實則暗流洶涌……之中，適應這截然不同的身份，并找到她渴望的……那遙不可及的“無憂無慮”？
蘇曉垂眸看著自己纖細蒼白的手指，指尖沒有神力流轉(zhuǎn)，只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想來是這具原主先前做活留下的痕跡。
她輕輕攥緊拳頭，感受著掌心微弱的力量，心中一片茫然。
窗外的日光透過狹小的窗欞照進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飛舞，帶著凡間獨有的煙火氣。
可這煙火氣，于她而言，卻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僅僅是活下去，似乎都成了一道擺在眼前的難題。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目光重新落向房間里那些與她一樣茫然無措的少女，以及那個依舊唾沫橫飛、滿臉刻薄的張嬤嬤。
從今往后，她便是蘇曉，一個掙扎在深宮底層的小小秀女。
過往的神尊榮光己成云煙，眼前的茍且才是現(xiàn)實。
第一步，先學會在這規(guī)矩森嚴的儲秀宮，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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