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店與遠方

電話掛斷了。

陸沉坐在書房里，沒有動。

手機屏幕還亮著，顯示著通話結束的界面。

他看著屏幕上自己的倒影，一個模糊的輪廓。

“獨立書店。”

他輕聲念出這幾個字。

-他己經很久沒有接過這樣的項目了。

這些年，他接手的都是高端住宅和商業空間。

客戶的要求千篇一律，預算充足，但沒有靈魂。

他只需要復制那些被市場驗證過的成功案例。

把自己的名字簽在圖紙上，然后收取一筆不菲的設計費。

他做得很好，在業界小有名氣。

大家都說陸沉設計師的作品，穩重，大氣，有格調。

沒人知道，那不是他的格調。

那是江亦辰的格調。

或者說，是蘇曼所認為的，江亦辰的格調。

-陸沉站起身，走到衣帽間。

他拉開一側的柜門。

里面掛滿了清一色的灰色和白色襯衫，全是蘇曼為他挑選的。

他關上柜門，拉開了另一側。

這一側的衣服，是他自己買的。

一件黑色的亞麻襯衫，幾件印著抽象圖案的T恤，還有一條破洞牛仔褲。

這些衣服，他己經很久沒有穿過了。

蘇曼說它們看起來不夠得體。

他拿出那件黑色的亞麻襯衫，換上。

然后，他穿上了那條破洞牛仔褲。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鏡中的人，看起來有些陌生。

也有些久違的熟悉。

-約定的咖啡館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里。

陸沉把車停在巷口，走了進去。

青石板路，兩旁是低矮的民居。

咖啡館的門臉很小，一塊木制的招牌掛在門上。

他推開門，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穿著圍裙的店員對他點了點頭。

他環顧西周，看到了角落里那個正在看平板的女孩。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扎著馬尾，看起來很年輕。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

看到陸沉，她眼睛一亮，站了起來，對他揮了揮手。

“陸設計師！”

陸沉走了過去。

“你好，我是秦書。”

女孩主動伸出手。

她的手心很溫暖。

“陸沉。”

他簡單地回應。

-“您請坐。”

秦書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陸沉坐下。

“我看了您在‘造夢空間’論壇上所有的帖子，從三年前您第一次上傳作品開始。”

秦書打開她的平板，劃動著屏幕。

屏幕上，正是陸沉那個隱藏文件夾里的設計稿。

他用的ID是“L”。

“您的每一個設計我都打印下來研究過。”

秦書的語氣里帶著一點小小的興奮。

“特別是這個，‘迷航’系列，簡首就是我的夢中情店，yyds！”

陸沉愣了一下。

“yyds？”

“就是‘永遠的神’！”

秦書笑著解釋，“網絡用語，意思是非常厲害。”

陸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他己經很久沒有和這么有活力的年輕人交流了。

“我想要的書店，就是一個能讓人‘迷航’的地方。”

秦書的眼神很認真。

“在信息的海洋里迷失方向，然后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座燈塔。”

-“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陸沉開口。

這是他第一次在和客戶的初次見面中，主動引導話題。

以往，他總是沉默地聽著，然后給出最穩妥的方案。

“我的預算不多，只有五十萬。”

秦書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這是我工作幾年攢下的所有積蓄。”

“我知道這點錢對于您這樣的大設計師來說，可能不夠看。

但我真的，特別希望您能接下這個項目。”

五十萬，不夠他給蘇曼買一個包。

“錢不是問題。”

陸沉說。

秦書的眼睛又亮了。

“我想把書店開在一個安靜的社區里，而不是喧鬧的商業區。”

“它不需要很大，但一定要有足夠的留白。”

“我希望人們走進來，不是為了打卡拍照，而是真的想找個地方安安靜g靜地看會書。”

“要有落地窗，要有陽光。”

“要有可以窩一下午的沙發。”

“最重要的是，要有靈魂。”

秦書一口氣說了很多。

她每說一點，陸沉就感覺自己心里那片沉寂的土地，被松動了一分。

“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

陸沉說。

他打開自己的公文包，拿出紙和筆。

他沒有帶筆記本電腦。

他開始在紙上畫草圖。

他的筆尖在紙上快速移動，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空間的雛形。

秦書湊過來看，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和驚喜。

“哇，您首接手繪啊，太強了！”

“我嗑到了，我真的嗑到了！

這個光影的設計！”

陸沉的手頓了一下，隨即又繼續畫下去。

他己經習慣了蘇曼那種挑剔和審視的目光。

這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欣賞，讓他有些不適應。

也讓他找回了一點創作的樂趣。

-他們聊了很久。

從設計理念，到材料選擇，再到施工細節。

陸沉發現，秦書雖然年輕，但對自己的書店有著非常清晰的規劃。

她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您平時的設計風格，和您在論壇上發的，好像不太一樣。”

秦書忽然問。

“我看過您的一些公開作品，更偏向……嗯，商業化。”

她很小心地選擇著用詞。

“沒辦法，甲方爸爸的要求。”

陸沉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

“主打一個聽勸。”

秦書笑了起來。

“我懂，我懂。

打工人的身不由己。”

這個下午，陸沉感覺自己說的話，比過去一個月加起來都多。

咖啡館的燈光漸漸亮起。

“我決定接下這個項目。”

陸沉放下筆，看著秦書。

“真的嗎？

太好了！”

秦書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不過，五十萬的預算確實很緊張。”

陸沉說。

“我明白，我會努力再去想想辦法的！”

“不用。”

陸沉打斷她，“我有辦法在預算內，做出你想要的效果。”

“甚至更好。”

他看著自己草圖上的設計。

那是一個他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想法。

一個關于空間解構與重組的大膽嘗試。

“我相信您！”

秦書用力地點頭。

-離開咖啡館時，夜幕己經降臨。

陸沉沒有立刻開車回家。

他把車停在江邊，搖下車窗。

風吹了進來。

他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關于江亦辰回國的新聞。

照片上的男人，意氣風發。

他關掉新聞頁面，點開了和秦書的聊天框。

他把下午畫的草圖拍了張照片，發了過去。

幾乎是立刻，他就收到了回復。

是一個小貓鼓掌的表情包。

下面跟著一行字：“大神！

請收下我的膝蓋！”

陸沉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回到家，別墅里一片漆黑。

他打開燈。

房子里空無一人，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

蘇曼還沒有回來。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晚上九點。

他換下鞋，沒有去客廳，首接走進了書房。

他沒有開主燈，只開了一盞桌面臺燈。

昏黃的燈光下，他鋪開一張更大的圖紙。

他要把下午的草圖，變成更具體的設計方案。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窗外的夜色。

也忘記了那個叫江亦辰的男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開門的聲音。

陸沉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時間。

凌晨一點。

腳步聲從樓下傳來，有些不穩。

他走出書房。

蘇曼正扶著樓梯的扶手，慢慢地走上來。

她脫掉了外套，只穿著一件絲質的連衣裙。

一股酒氣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飄了過來。

“回來了？”

陸沉站在樓梯口，看著她。

“嗯。”

蘇曼抬起頭，看到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怎么還沒睡？”

“有點工作。”

陸沉回答。

蘇曼走到他面前，借著走廊的燈光，她看清了他身上的衣服。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穿的這是什么？”

“我的衣服。”

陸沉說。

“我不是讓你把這些都扔了嗎？”

蘇曼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悅。

“不合時宜。”

陸沉沒有和她爭辯。

“玩得開心嗎？”

他問。

“還好。”

蘇曼繞過他，走向臥室。

“亦辰他一點都沒變，還是跟以前一樣。”

她一邊走一邊說。

她的背影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問起你了。”

蘇曼在臥室門口停下，回頭看著他。

陸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我告訴他，我們過得很好。”

“你很愛我。”

蘇曼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是嗎。”

陸沉的聲音很平。

“明天……亦辰說要提前給我慶祝生日，很多老朋友都會去。”

蘇曼移開了視線。

“所以，那個紀念日，就不過了吧。”

“你的生日不是在六月嗎？”

陸沉問。

蘇曼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說要給我一個驚喜。”

她生硬地解釋。

“我不想讓他掃興。”

說完，她走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陸沉在原地站了很久。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想起了書桌抽屜里那個絲絨盒子。

想起了他準備了十年的那枚戒指。

原來，不過是一個笑話。

他轉身走回書房。

桌上的設計圖，線條飛揚，充滿了生命力。

那是屬于他自己的東西。

是他被壓抑了十年的才華和夢想。

他拿起手機，點開和秦書的對話框。

他看著那個小貓鼓掌的表情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打字。

“關于書店的設計，我有了個全新的想法。”

“我們明天再談一次，可以嗎？”

點擊，發送。

明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明天，也是他新項目的開始。

他做出了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