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淵起

我姓林，單名一個“淵”字。

深淵的淵。

母親走時，我才三歲。

她把我抱在膝頭，用指尖在我掌心寫下一個“淵”字，說：“記住，你的命比海深，比夜沉，別讓別人替你做主。”

然后她推門而出，再沒回頭。

那之后，父親林玄像被抽了骨，整日坐在老屋門檻上，望著遠山。

山那邊是青陽鎮，鎮里有林家本宗，有能救他命的藥，也有能要了他命的仇人。

——這些，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此刻，我蹲在灶膛前，把最后一根干柴塞進火口。

火苗“噼啪”一聲，像嘲笑。

藥罐里的黑汁咕嘟咕嘟冒泡，苦味兒順著蒸汽爬滿屋頂，也爬滿我的肺。

“淵兒，火大了。”

里屋傳來父親低啞的咳嗽。

我應了一聲，把柴往外勾一點，卻故意讓火舌再舔一下罐底。

苦藥越濃，他才能多活一刻——我自私地想。

簾子掀開，父親扶著墻出來。

月光從他背后漏進來，把他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不肯倒下的龍骨。

他手里攥著一塊玉佩，指節發白。

“明天……去青陽。”

他說得極輕，卻像用盡了力。

我盯著那玉佩：半掌大，通體墨綠，中央一道裂痕，像被刀劈過。

裂痕里嵌著一絲黑線，活物似的，偶爾閃一下。

“帶著它，找林震。”

父親把玉佩按進我掌心，指尖冰涼，“別恨他，別恨任何人……先活下去。”

我想問：你呢？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山里夜寒，您回榻上吧。”

他笑，眼角擠出溝壑，像黃土高原被雨水沖刷出的裂縫。

那笑里藏著一句沒說出口的遺囑——別回來。

我轉身去洗碗，水缸里映出我的臉：十五歲，骨節突出，眼神像被火燎過的鐵，黑得發藍。

水紋一晃，我的臉碎成幾瓣，像極了我家這間破屋，隨時會塌。

半夜，我被一陣悶哼驚醒。

月光透窗，照在父親胸口。

他蜷得像蝦米，嘴角溢出一縷黑血，順著下巴滴在枕上，開出一朵暗色的花。

我沖過去，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要把我的骨頭捏進他的掌心。

“別喊……”他喘息，“聽著，我死后……用灶臺灰埋我，別立碑，別刻字。”

我喉嚨發緊：“你會好。”

他搖頭，目光穿過我，落在那口藥罐上，像在責怪，又像在告別。

“淵兒，你的命器……不是凡物。

林家會怕你，也會用你。

記住，別信命，別信血……信你自己。”

話音落下，他眼里的光像風中的燭火，晃一下，滅了。

我抱著他，首到身體涼透。

窗外，山風卷著林濤，像千萬只鬼手在鼓掌。

——父親死了，死前把整個世界推給我，卻忘了告訴我，這世界有多重。

……天未亮，我把父親背到后山。

泥土腥濕，像新鮮的傷口。

我用手扒坑，指甲縫里塞滿泥和血。

玉佩貼在胸口，裂痕里的黑線一閃一閃，像在呼吸。

“您先睡。”

我把父親放進坑里，用灶臺灰覆面，再覆土。

沒碑，沒紙錢，只有一把斷刃插在墳頭——那是他年輕時用的獵刀，斷口銹跡斑斑，像未說完的話。

我跪下，磕三個頭，起身時，聽見“咔”一聲輕響。

玉佩裂了。

裂痕里，那縷黑線游出來，順著我的腕，鉆進血脈。

冰涼，像一條冬眠的蛇。

我眼前一黑，再睜眼，世界變了：風停了，葉靜了，月光變得粘稠，像化不開的奶。

遠處，父親的墳頭，一株黑色小花破土而出，三瓣，無風自搖。

我伸手去碰，花卻化作一縷黑煙，鉆進我鼻孔。

喉嚨里頓時泛起鐵銹味，我彎腰干嘔，卻只吐出一口冷霧。

“這就是你的命。”

一個聲音在腦子里響，不是我，也不是父親。

那聲音像從很深的井里浮上來，帶著回音：“深淵，終于看見你了。”

……我下山，朝青陽鎮走。

身后，老屋在晨光里塌成一堆灰，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抹平。

路很長，我走得慢。

每走一步，腦子里就多一個聲音：——“林家會怕你。”

——“你的命器，是吞命的刀。”

——“***，還沒死，她在命神殿等你。”

我分不清哪些是父親說過，哪些是黑煙編造的。

我只記住一句話：先活下去。

……三天后，我站在青陽鎮的石碑前。

碑上刻著：林氏本宗，外姓止步。

我掏出玉佩，裂痕己愈合，只剩一道細若發絲的黑線，像閉上的眼。

我握它，像握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守門弟子斜眼看我：“姓名？”

“林淵。”

“支脈？”

“沽酒村，林玄之子。”

他“嗤”地笑一聲，側身讓開：“進去吧，廢物。”

我跨過門檻，陽光從背后照來，把影子投得很長。

影子在碑上爬，像一條黑色的蛇，正一點點纏住那個“林”字。

——故事開始了。

——我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