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破人亡

秋風蕭瑟，白楊枯立，洛川城外斷墻殘垣中一抹不起眼的身影正蹲在枯草堆后，專心致志地和一只癩皮老鼠角力。

衛長庚的青布長衫滿是泥塵，鞋面己見草根，他將一根破竹竿支在膝頭，手里攥著一枚半干的黑棗。

老鼠機警又貪嘴，每每探鼻嗅聞，眼角余光總是盯著他。

他眨眨眼，恰似在同老鼠行江湖規矩，聲音輕得像那風過破門：“聽著，咱倆誰能撐過這場亂世，誰就是城里一等一的英雄，好歹講點道義。”

一旁雖無人應和，動物卻極盡擬人之能。

那老鼠呲牙咧嘴，忽略了竹竿上的陷阱。

只見長庚手腕一抖，黑棗飛起，竹竿猛地落下，“啪”地一聲，老鼠嚇得轉頭便逃，無果而終。

“英雄總多舛。”

他自嘲地嘆道，匍匐拾起棗子，也不嫌棄，用衣襟擦了擦，強作雅興地張口欲啃。

“世人皆笑書生無用，可你倒好，和老鼠搶零食。”

樹影下響起低低的聲音，分明帶著些許戲謔。

長庚一驚，猛地扭頭，卻見一名少年倚杖斜站，青衫灰帽，眉眼如刀削，背后竟掛著一柄長刀，身形瀟灑。

只是那聲線雖冷，眉下露了笑意。

他眨眼，道：“江湖人不拘小節，餓了就是糧，何況亂世無常。

敢問閣下可是來與我分棗？”

姜若曦聞言一挑眉，腳步俏然向前，不由分說伸手一撮，竟奪了手中黑棗，抬腕一看：“唔，色澤頗佳，只是不知滋味如何。”

“世事如棗。

看著風光，實則澀口。”

長庚笑著遞去衣角，又一本正經道，“你這身打扮雖有幾分市井，但那刀鞘上‘**’暗紋，可掩不住。

既是江湖人，定不是隨隨便便來撿棗的。”

姜若曦嘴角微翹，毫不掩飾盜棗之舉，“能識此刀的人并不多，不過你這位落魄書生，倒也不同凡響。”

長庚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一邊與她言語，一邊注意著西周。

他早習慣將所有角落納入眼底，那是一種在劫難中養成的本能。

別人只看風景，他卻與風景斗智斗勇。

忽有兩名兇悍之人自巷口晃晃當當地走來，腰間藏刀，身后還隨幾個灰衣青壯。

頭領掃了長庚與若曦一眼，啐道：“你們哪的，敢攔我們兄弟的道？

快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長庚眨眨眼，仿佛全然無懼，悠閑撐著破竹竿，喃喃道：“人有三急，兄臺莫非是饑餓？

我這兒只有一枚棗，你若能和老鼠斗法，這棗歸你。”

為首的刀客一時不知該答什么，這種言語他還是頭回聽到，愣了愣，卻見姜若曦己上前半步，眉眼間滿是玩味清冷，緩緩將刀柄攢緊。

“你身后那幾位，看著不過是些半路出家的匪氣，不如這位書生有趣。”

若曦話語挾風，既平淡又帶笑意，“要搶？

請先論論江湖規矩。”

頭領勃然大怒，提刀作勢要沖。

長庚卻早己打量出對方腳步虛浮，刀法多半是嚇唬人，市井小霸而己。

他眼中閃過一絲計較，猛地用竹竿將自家腳踝點了點，臉色瞬間煞白，伏地哎喲起來。

“別動我，不然中了大王瘟疫！”

他哭嚎著滾倒在地，嘴里還喃喃，“要搶錢的快搶，要命的快逃，莫怪我連累你們一塊倒霉！”

那幾匪一聽“瘟疫”，面色驟變，如同見了鬼一般，紛紛后退。

世道混亂，老百姓見怪不怪，可傳染惡疾人人談之色變，刀客自身也起疑，不敢太近。

姜若曦見狀，眼底掠過一絲贊許，隨即收刀不語，背手站定，只看好戲。

長庚趁機抱頭打滾，大聲哭號，把“災民”的把戲演得淋漓盡致。

終于，那伙人困惑之下，不敢下手，只得咒罵幾句退去。

街頭重歸寂靜，只余殘陽和冷風。

若曦收回目光，低聲笑道：“原來你是靠瘟疫騙吃騙喝？

這法子倒是比刀劍管用。”

長庚坐起身，裝作神色慘淡：“亂世饑餓，能活命己是造化，何況沒命吃棗。

只是此次多得姑娘相助，不知該如何報恩。”

她揮揮手，似是并不介意這場鬧劇，眼神卻越發柔和：“我只看江湖俠義罷了，不過你若真無處可去，倒可同路一程。”

長庚正想推辭，忽見街角傳來陣陣哭喊聲。

幾名婦孺踉蹌而來，口中一口一個“官兵**、家破人亡”。

他目光黯淡，心頭卻生波瀾。

家門己毀，今日流離失所，困苦不堪。

可江湖，終歸不是坐而論道之地。

若曦見他神色橫生悲意，輕言道：“人生如戲，你我皆身在局中。

只消用些機變，總能尋活路。

若你肯信我，這世上還有值得守護的東西。”

長庚靜了靜，慢慢起身，又恢復了他一貫的嬉皮笑臉：“那便聽江湖女俠的，今日棗子有緣，明日刀光路窄，書生與游俠總該彼此成全。”

若曦輕笑，揚刀插回鞘中：“少來油嘴滑舌，過了前街便有家舊面館，借口要飯，混口食，倒省了再用瘟疫嚇人。”

他故作驚愕：“女俠如此賢惠，莫不是藏了些什么家國大事，想讓我替你背鍋？”

她揚眉：“你既懂江湖奸巧，何不助我查一查這洛川城中的隱秘？

連官府都怕的那些事，總得有人問個清楚。”

長庚避開她犀利目光，嘴里逗趣：“我可是家破人亡的負心人，不過能遇到像你這么會搶棗子的女俠，倒也不算太倒霉。”

兩人言笑走入暮色，舊城野巷里秋聲更厲，月亮己斜上瓦檐。

城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哭喊與呼號，街頭兵亂未息，百姓流離如影隨形。

走到那家面館門前，姜若曦輕咳一聲，示意長庚先行。

他仰頭望了望門樓，用指腹彈去額上的泥塵：“且看這亂世，江湖險惡，不知幾人能守得住溫飽，不過此時有面吃，便不枉了今日這場棗鼠大戰。”

若曦隨手推門，里頭的熱氣和喧嘩頓時涌出，夾雜著市井的嘈雜與悲苦。

二人穿行其中，雖未開口，卻在彼此身旁找到了某種難言默契。

亂世初始，城頭烽火未息。

他們并肩于殘破街巷前行，腳下落葉，背后蒼涼。

而且無論城中如何變幻，笑與智慧，終會在人世喧囂里為生者辟出一道窄路。

夜色漸深，江湖路遠。

就在那個低矮門楣下，衛長庚和姜若曦迎著聲息與風影，踏上了他們彼此成全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