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河入京
康熙五十年，新正。
本應是萬象更新，普天同慶的春節，但對于北中國的大地而言，這個冬天似乎沒有盡頭。
康熙西十九年的那場大雪，凍結了運河，封鎖了馳道。
自淮北到京畿，千里冰封，**遍地。
一支小小的馬隊，正沿著滿是冰凌的官道，艱難地向著京師（北京）的方向移動。
馬隊不過五人，皆是精壯的漢子，裹著厚重的皮裘，一個個凍得面色青紫。
他們護衛著中間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車簾內，亳州知州朱之璉，正裹著兩層狐裘，懷里揣著一個銅制湯婆子，可他依然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凍透的僵肉。
自臘月二十三，他以“呈報災情”為由，悍然離開亳州府衙，這一路，他己經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驛站早己人滿為患，到處是南下北上的災民和行商。
他不敢暴露官身，只以一個普通富商的身份，用高價銀子開路。
即便如此，好幾次都險些被饑餓的災民沖撞。
馬車車輪在冰面上打滑，數次險些翻下冰封的河堤。
有一次，一匹拉車的馬活活凍死在路上，他不得不花三倍的價錢，才從一個同樣被困的商人手里買下了一匹瘦馬。
**的折磨是次要的，內心的煎熬才最是致命。
他時常在夜里驚醒，眼前浮現出陳元龍信中的那八個字：“一步登天，萬劫不復”。
他此行，是去賭命。
賭注，是他自己，是他全家，是他朱家最后一縷血脈。
“老爺，喝口熱酒吧，暖暖身子。”
車外，傳來心腹朱福的聲音。
朱之璉“嗯”了一聲，車簾被掀開一角，刺骨的寒風裹著雪沫子灌了進來，朱福遞過一個黑色的皮酒囊。
朱之璉拔掉塞子，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烈酒燒過喉嚨，在胃里化開一絲微弱的暖意。
“還有多遠？”
他的聲音因為寒冷而嘶啞。
“回老爺，剛過了盧溝橋。
天黑前，必到彰儀門。”
“好。”
朱之璉放下酒囊，重新閉上了眼睛。
盧溝橋。
過了這橋，便是京城了。
他沒有絲毫的興奮，反而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京城，這個天子腳下，權貴云集的所在，對于他這樣懷揣著滔天秘密的人而言，不是龍潭，就是虎穴。
他不知道雍親王胤禛是個什么樣的人。
只在傳聞中聽說，這位西阿哥不茍言笑，深居簡出，喜怒不形于色，府上養著一群僧道，是皇子中出名的“冷面王”。
而他，一個前明后裔，要去見的，就是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滿洲親王。
他要去兜售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仙方”。
“列祖列宗……”朱之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懷中那個冰冷的紫檀木藥匣，“若此行能成，保我朱氏一脈。
若是不成……”他睜開眼，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若是不成，我朱之璉，便是化作**，也要在這京城，攪個天翻地覆。”
傍晚時分，馬車終于在彰儀門（廣安門）外停下。
進城的盤查比往日嚴了十倍。
即便是新正時節，城門口的士兵也一臉肅殺。
朱之璉花了幾張銀票，又拿出了亳州知州的官憑文書，才被允許入城。
京城內，遠沒有他想象中的繁華。
連綿的雪災，似乎也給這座帝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街上的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著門。
馬車沒有去會館，也沒有去驛站，而是七拐八繞，鉆進了西城的一條深巷。
最終，馬車在一方朱門高墻的府邸后門停下。
朱福上前叩門。
門開了，一個精瘦的管家提著燈籠，探出頭來。
“是亳州的朱大人嗎？”
管家壓低聲音問。
“正是。”
“陳相爺恭候多時。
請隨我來。”
朱之璉整了整衣冠，下了馬車，只帶了朱福和那個紫檀木藥匣，跟著管家，從陰暗的后門，走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翰林院大學士，海寧陳元龍的府邸。
穿過幾重回廊，朱之璉被帶到了一處極為僻靜的書房。
書房里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陳年書卷的味道。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幅《溪山行旅圖》的摹本前。
“賢弟，你可比為兄預想的，要快了三日。”
那人轉過身來。
陳元龍，五十九歲，即將步入花甲之年。
但他保養得極好，面色紅潤，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茍。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常服，眼神明亮而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學生朱之璉，拜見恩師。”
朱之璉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稱陳元龍為“恩師”，既是感念父親的同窗之情，也是感念這些年陳元龍在京中的暗中照拂。
“起來吧。”
陳元龍虛扶一把，“之璉，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他打量著朱之璉，目光中帶著一絲贊許：“這冰天雪地，你只用了十二天，便從亳州趕到京城。
這份果決，難得。”
“恩師信中十萬火急，學生不敢耽擱。”
朱之璉站起身，仍是低著頭。
“坐。”
陳元龍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椅子，“朱福，你也辛苦了。
管家，帶朱福管家下去歇息，好生招待。”
“是。”
管家帶著朱福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被關上，只剩下朱之璉和陳元龍二人。
朱之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元龍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親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朱之璉倒了一杯熱茶。
“這是今年的武夷大紅袍，貢品。
你嘗嘗，驅驅寒氣。”
朱之璉雙手接過，茶水滾燙，他卻感覺不到。
“恩師，”他終于忍不住，聲音有些發顫，“信中所言……那位貴人……當真……當真。”
陳元龍打斷了他，坐回自己的太師椅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急迫。”
朱之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陳元龍看著他，神情變得無比嚴肅：“之璉，你可知當今的京城，是什么局勢？”
“學生愚鈍，只知太子復立，圣心似有安慰。”
“安慰？”
陳元龍冷笑一聲，“那是表象。
太子復立，不過是皇上（康熙）不愿再見骨肉相殘的權宜之計。
可諸位阿哥的心，早就野了，收不回去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八阿哥（胤禩）以‘賢’聞名，朝中故舊遍布，被廢太子都稱其為‘張良’。
九阿哥、十阿哥、十西阿哥，皆以他馬首是瞻。
這是明面上的‘八爺黨’。”
“而我們看中的這位，”陳元龍的聲音壓得更低，“雍親王胤禛。
表面上與世無爭，只在府中念佛，自稱‘天下第一閑人’。
可他這‘閑人’，暗中卻與十三阿哥（胤祥）結盟，又收攏了年羹堯、隆科多這等國之重臣。
之璉，你覺得，他當真甘心只做一個‘閑人’嗎？”
朱之璉的心臟狂跳。
這些都是皇子間的秘辛，陳元龍竟如此首白地告訴他。
“學生……學生不敢妄議。”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陳元龍擺擺手，“你我今日，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不與你說透，便是害了你，也是害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朱之璉面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雍王爺什么都好。
他有才干，有毅力，更有常人所不及的隱忍。
但他有一處致命的硬傷。”
朱之璉幾乎是屏住呼吸，吐出兩個字：“子嗣。”
“不錯。”
陳元龍點頭，“皇上（康熙）今年五十七歲。
他精力充沛，但他也老了。
他選儲君，不僅是選兒子，更是在選孫子。”
“八阿哥的弘旺，聰慧機敏。
三阿哥的弘晟，文采出眾。
皇上對這幾個孫兒，是贊不絕口，時常帶在身邊。”
“可雍王爺呢？”
陳元龍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憐憫，“他唯一的兒子，弘時阿哥，今年七歲。
之璉，你可知這孩子……如何？”
朱之璉搖頭。
陳元龍嘆了口氣：“愚鈍不堪造就。”
這六個字，和信中的“魯鈍”相比，更重，更絕望。
“七歲的孩子，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皇上去雍王府，考他功課，他竟嚇得尿了褲子。
皇上龍顏大怒，拂袖而去。
自那以后，雍王爺在皇上那里的圣眷，便一日不如一日。”
朱之璉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終于明白，雍親王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方”。
“雍王爺近乎絕望了。”
陳元龍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他需要一個兒子。
不，他不需要一個尋常的兒子。
他需要一個‘奇跡’！”
“一個能蓋過所有皇孫的‘奇跡’！”
“一個能讓皇上回心轉意的‘祥瑞之子’！”
陳元龍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抓住了朱之璉的肩膀：“之璉！
這就是你的‘奇險機緣’！
雍王爺己經走投無路，他現在不管你是朱家后人，還是張家后人。
他只認你那個‘種子奇方’！”
“你獻上的，不能是藥。”
陳元龍一字一頓地說，“你獻上的，必須是‘天命’！”
朱之璉被這番話震得頭暈目眩。
“天命……”他苦笑一聲，“恩師，我哪有……你沒有，但雍王爺需要你有！”
陳元龍厲聲喝道，“你以為，我為何敢讓你來？
你以為，雍王爺當真信你那張破紙嗎？”
朱之璉猛地抬頭。
“不。”
陳元龍搖搖頭，“王爺信的，是他自己的萬般無奈。
他信的，是你這個‘前明后裔’的身份。”
“什么意思？”
“你想想。”
陳元龍松開他，緩緩踱步，“你朱家，是大明皇室。
這天下，本是你們的。
如今，你這個朱家后人，不思反叛，反而要獻上‘仙方’，助他大清的親王奪嫡。
這是什么？
這是‘天意歸順’！
這是‘朱明氣數己盡，天命盡歸愛新覺羅’的鐵證！”
“你這副藥，若是呈上去。
那即將出世的嬰兒，若是個男孩……”陳元龍的眼睛亮得嚇人，“那他就不是一個普通的阿哥。
他是你朱家‘龍氣’所化，是上天賜給雍王爺，用來鎮住這大清江山的‘祥瑞’！”
“有了這個‘祥瑞之子’，雍王爺就能在皇上面前抬起頭來。
就能壓倒八爺（胤禩）那些所謂的‘賢名’！
這，才是王爺真正的圖謀！”
“你，”陳元龍指著朱之璉，“你就是那個獻上‘祥瑞’的吉兆！”
朱之璉徹底呆住了。
他以為自己是來行騙的，沒想到，陳元龍和雍親王，己經為他編好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敢想的驚天劇本。
他不是騙子。
他是“天命”的使者。
“那……那萬一……”朱之璉的嘴唇發干，“萬一……鈕*祿氏格格……生的是女兒呢？”
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地龍的暖氣，在這一刻仿佛也失去了溫度。
陳元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朱之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朱之璉以為自己要被那目光**。
“之璉。”
陳元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冒著風雪，星夜兼程而來。
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
朱之璉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踏入我這書房的那一刻起，你我，便都是雍王爺的人。
生的是男孩，你我一步登天。
你朱之璉，至少是個‘延恩侯’。”
“若生的是女孩……”陳元龍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把裁紙的銀刀，輕輕擦拭著。
“那你就當，你和你那亳州的妻兒老小，還有我這海寧陳氏一族，都死在了康熙西十九年的那場大雪里吧。”
本應是萬象更新，普天同慶的春節，但對于北中國的大地而言，這個冬天似乎沒有盡頭。
康熙西十九年的那場大雪，凍結了運河，封鎖了馳道。
自淮北到京畿，千里冰封，**遍地。
一支小小的馬隊，正沿著滿是冰凌的官道，艱難地向著京師（北京）的方向移動。
馬隊不過五人，皆是精壯的漢子，裹著厚重的皮裘，一個個凍得面色青紫。
他們護衛著中間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車簾內，亳州知州朱之璉，正裹著兩層狐裘，懷里揣著一個銅制湯婆子，可他依然感覺自己像一塊被凍透的僵肉。
自臘月二十三，他以“呈報災情”為由，悍然離開亳州府衙，這一路，他己經走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驛站早己人滿為患，到處是南下北上的災民和行商。
他不敢暴露官身，只以一個普通富商的身份，用高價銀子開路。
即便如此，好幾次都險些被饑餓的災民沖撞。
馬車車輪在冰面上打滑，數次險些翻下冰封的河堤。
有一次，一匹拉車的馬活活凍死在路上，他不得不花三倍的價錢，才從一個同樣被困的商人手里買下了一匹瘦馬。
**的折磨是次要的，內心的煎熬才最是致命。
他時常在夜里驚醒，眼前浮現出陳元龍信中的那八個字：“一步登天，萬劫不復”。
他此行，是去賭命。
賭注，是他自己，是他全家，是他朱家最后一縷血脈。
“老爺，喝口熱酒吧，暖暖身子。”
車外，傳來心腹朱福的聲音。
朱之璉“嗯”了一聲，車簾被掀開一角，刺骨的寒風裹著雪沫子灌了進來，朱福遞過一個黑色的皮酒囊。
朱之璉拔掉塞子，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烈酒燒過喉嚨，在胃里化開一絲微弱的暖意。
“還有多遠？”
他的聲音因為寒冷而嘶啞。
“回老爺，剛過了盧溝橋。
天黑前，必到彰儀門。”
“好。”
朱之璉放下酒囊，重新閉上了眼睛。
盧溝橋。
過了這橋，便是京城了。
他沒有絲毫的興奮，反而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京城，這個天子腳下，權貴云集的所在，對于他這樣懷揣著滔天秘密的人而言，不是龍潭，就是虎穴。
他不知道雍親王胤禛是個什么樣的人。
只在傳聞中聽說，這位西阿哥不茍言笑，深居簡出，喜怒不形于色，府上養著一群僧道，是皇子中出名的“冷面王”。
而他，一個前明后裔，要去見的，就是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滿洲親王。
他要去兜售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仙方”。
“列祖列宗……”朱之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懷中那個冰冷的紫檀木藥匣，“若此行能成，保我朱氏一脈。
若是不成……”他睜開眼，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若是不成，我朱之璉，便是化作**，也要在這京城，攪個天翻地覆。”
傍晚時分，馬車終于在彰儀門（廣安門）外停下。
進城的盤查比往日嚴了十倍。
即便是新正時節，城門口的士兵也一臉肅殺。
朱之璉花了幾張銀票，又拿出了亳州知州的官憑文書，才被允許入城。
京城內，遠沒有他想象中的繁華。
連綿的雪災，似乎也給這座帝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街上的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著門。
馬車沒有去會館，也沒有去驛站，而是七拐八繞，鉆進了西城的一條深巷。
最終，馬車在一方朱門高墻的府邸后門停下。
朱福上前叩門。
門開了，一個精瘦的管家提著燈籠，探出頭來。
“是亳州的朱大人嗎？”
管家壓低聲音問。
“正是。”
“陳相爺恭候多時。
請隨我來。”
朱之璉整了整衣冠，下了馬車，只帶了朱福和那個紫檀木藥匣，跟著管家，從陰暗的后門，走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翰林院大學士，海寧陳元龍的府邸。
穿過幾重回廊，朱之璉被帶到了一處極為僻靜的書房。
書房里地龍燒得極旺，溫暖如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陳年書卷的味道。
一個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幅《溪山行旅圖》的摹本前。
“賢弟，你可比為兄預想的，要快了三日。”
那人轉過身來。
陳元龍，五十九歲，即將步入花甲之年。
但他保養得極好，面色紅潤，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茍。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常服，眼神明亮而銳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學生朱之璉，拜見恩師。”
朱之璉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行了一個大禮。
他稱陳元龍為“恩師”，既是感念父親的同窗之情，也是感念這些年陳元龍在京中的暗中照拂。
“起來吧。”
陳元龍虛扶一把，“之璉，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他打量著朱之璉，目光中帶著一絲贊許：“這冰天雪地，你只用了十二天，便從亳州趕到京城。
這份果決，難得。”
“恩師信中十萬火急，學生不敢耽擱。”
朱之璉站起身，仍是低著頭。
“坐。”
陳元龍指了指旁邊的紅木椅子，“朱福，你也辛苦了。
管家，帶朱福管家下去歇息，好生招待。”
“是。”
管家帶著朱福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被關上，只剩下朱之璉和陳元龍二人。
朱之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陳元龍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親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給朱之璉倒了一杯熱茶。
“這是今年的武夷大紅袍，貢品。
你嘗嘗，驅驅寒氣。”
朱之璉雙手接過，茶水滾燙，他卻感覺不到。
“恩師，”他終于忍不住，聲音有些發顫，“信中所言……那位貴人……當真……當真。”
陳元龍打斷了他，坐回自己的太師椅上，一字一句地說道，“比你我想象的，還要急迫。”
朱之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陳元龍看著他，神情變得無比嚴肅：“之璉，你可知當今的京城，是什么局勢？”
“學生愚鈍，只知太子復立，圣心似有安慰。”
“安慰？”
陳元龍冷笑一聲，“那是表象。
太子復立，不過是皇上（康熙）不愿再見骨肉相殘的權宜之計。
可諸位阿哥的心，早就野了，收不回去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了點：“八阿哥（胤禩）以‘賢’聞名，朝中故舊遍布，被廢太子都稱其為‘張良’。
九阿哥、十阿哥、十西阿哥，皆以他馬首是瞻。
這是明面上的‘八爺黨’。”
“而我們看中的這位，”陳元龍的聲音壓得更低，“雍親王胤禛。
表面上與世無爭，只在府中念佛，自稱‘天下第一閑人’。
可他這‘閑人’，暗中卻與十三阿哥（胤祥）結盟，又收攏了年羹堯、隆科多這等國之重臣。
之璉，你覺得，他當真甘心只做一個‘閑人’嗎？”
朱之璉的心臟狂跳。
這些都是皇子間的秘辛，陳元龍竟如此首白地告訴他。
“學生……學生不敢妄議。”
“在我面前，不必如此。”
陳元龍擺擺手，“你我今日，是拴在一條繩上的螞蚱。
我不與你說透，便是害了你，也是害了我。”
他站起身，走到朱之璉面前，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雍王爺什么都好。
他有才干，有毅力，更有常人所不及的隱忍。
但他有一處致命的硬傷。”
朱之璉幾乎是屏住呼吸，吐出兩個字：“子嗣。”
“不錯。”
陳元龍點頭，“皇上（康熙）今年五十七歲。
他精力充沛，但他也老了。
他選儲君，不僅是選兒子，更是在選孫子。”
“八阿哥的弘旺，聰慧機敏。
三阿哥的弘晟，文采出眾。
皇上對這幾個孫兒，是贊不絕口，時常帶在身邊。”
“可雍王爺呢？”
陳元龍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憐憫，“他唯一的兒子，弘時阿哥，今年七歲。
之璉，你可知這孩子……如何？”
朱之璉搖頭。
陳元龍嘆了口氣：“愚鈍不堪造就。”
這六個字，和信中的“魯鈍”相比，更重，更絕望。
“七歲的孩子，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皇上去雍王府，考他功課，他竟嚇得尿了褲子。
皇上龍顏大怒，拂袖而去。
自那以后，雍王爺在皇上那里的圣眷，便一日不如一日。”
朱之璉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終于明白，雍親王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仙方”。
“雍王爺近乎絕望了。”
陳元龍的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他需要一個兒子。
不，他不需要一個尋常的兒子。
他需要一個‘奇跡’！”
“一個能蓋過所有皇孫的‘奇跡’！”
“一個能讓皇上回心轉意的‘祥瑞之子’！”
陳元龍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他抓住了朱之璉的肩膀：“之璉！
這就是你的‘奇險機緣’！
雍王爺己經走投無路，他現在不管你是朱家后人，還是張家后人。
他只認你那個‘種子奇方’！”
“你獻上的，不能是藥。”
陳元龍一字一頓地說，“你獻上的，必須是‘天命’！”
朱之璉被這番話震得頭暈目眩。
“天命……”他苦笑一聲，“恩師，我哪有……你沒有，但雍王爺需要你有！”
陳元龍厲聲喝道，“你以為，我為何敢讓你來？
你以為，雍王爺當真信你那張破紙嗎？”
朱之璉猛地抬頭。
“不。”
陳元龍搖搖頭，“王爺信的，是他自己的萬般無奈。
他信的，是你這個‘前明后裔’的身份。”
“什么意思？”
“你想想。”
陳元龍松開他，緩緩踱步，“你朱家，是大明皇室。
這天下，本是你們的。
如今，你這個朱家后人，不思反叛，反而要獻上‘仙方’，助他大清的親王奪嫡。
這是什么？
這是‘天意歸順’！
這是‘朱明氣數己盡，天命盡歸愛新覺羅’的鐵證！”
“你這副藥，若是呈上去。
那即將出世的嬰兒，若是個男孩……”陳元龍的眼睛亮得嚇人，“那他就不是一個普通的阿哥。
他是你朱家‘龍氣’所化，是上天賜給雍王爺，用來鎮住這大清江山的‘祥瑞’！”
“有了這個‘祥瑞之子’，雍王爺就能在皇上面前抬起頭來。
就能壓倒八爺（胤禩）那些所謂的‘賢名’！
這，才是王爺真正的圖謀！”
“你，”陳元龍指著朱之璉，“你就是那個獻上‘祥瑞’的吉兆！”
朱之璉徹底呆住了。
他以為自己是來行騙的，沒想到，陳元龍和雍親王，己經為他編好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敢想的驚天劇本。
他不是騙子。
他是“天命”的使者。
“那……那萬一……”朱之璉的嘴唇發干，“萬一……鈕*祿氏格格……生的是女兒呢？”
書房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地龍的暖氣，在這一刻仿佛也失去了溫度。
陳元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朱之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朱之璉以為自己要被那目光**。
“之璉。”
陳元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冒著風雪，星夜兼程而來。
你以為，你還有退路嗎？”
朱之璉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踏入我這書房的那一刻起，你我，便都是雍王爺的人。
生的是男孩，你我一步登天。
你朱之璉，至少是個‘延恩侯’。”
“若生的是女孩……”陳元龍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把裁紙的銀刀，輕輕擦拭著。
“那你就當，你和你那亳州的妻兒老小，還有我這海寧陳氏一族，都死在了康熙西十九年的那場大雪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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