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記得說愛你

蕭雅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辦公室的。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蜂在同時振翅。

眼前反復閃回著診室里那張冷峻的、毫無波瀾的臉，和他身邊那個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

“蕭醫生？

蕭醫生？”

同事的聲音把她從混沌中拉回現實。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站在辦公室中央，手里還捏著一支沒蓋帽的筆。

“你怎么了？

臉色這么白，不舒服嗎？”

同事關切地問。

“……沒事，”她扯了扯嘴角，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厲害，“可能有點低血糖。”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坐回自己的格子間，冰冷的椅子接觸皮膚的瞬間，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需要做點什么，來證明自己還處在正常運轉的軌道上。

她打開電腦，調出下一份病歷，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醫學術語和指標數據，此刻卻像扭曲的蝌蚪，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蕭醫生，vip客戶的報告單家屬己經取走了?！?br>
護士小趙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點完成任務后的輕松。

蕭雅婷含糊地應了一聲。

小趙卻沒立刻離開，反而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八卦的興奮：“哎，蕭醫生，剛才那個秦先生，看到你好像愣了一下？

你們……認識？”

指尖猛地一蜷，指甲掐進了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認識？

何止是認識。

那是她整個兵荒馬亂的青春里，唯一清晰堅定的坐標。

是那個會在她生理痛時，笨拙地跑去小賣部給她買紅糖，結果被全班男生笑話的傻小子；是那個會在放學路上，把她護在里側，自己迎著車流和風雪的少年；是那個在星空下的操場上，紅著耳朵，卻無比鄭重地說“等我以后賺大錢了，就娶你回家”的秦時安。

可剛才那個人……冷漠，疏離，如同打量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甚至，沒有向她介紹他身邊那個，懷著他孩子的女人。

十年的時光，原來真的可以徹底重塑一個人。

或者，她從未真正認識過他。

“不認識。”

蕭雅婷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她甚至抬起眼，對小趙露出了一個堪稱標準的、帶著些許疑惑的職業微笑，“只是以前好像見過，不太記得了?！?br>
小趙“哦”了一聲，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再多問，轉身忙去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沉，烏云堆積，預示著今晚會有一場大雨。

就像十年前，他離開的那個下午。

蕭雅婷低下頭，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屏幕的病歷上。

可那些黑色的字體，總是不受控制地幻化成他剛才的樣子——挺括的西裝，一絲不亂的頭發，還有那雙深不見底、再也映不出她影子的眼睛。

她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悶又疼。

---夜晚的雨來得又急又猛。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匯聚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將窗外的霓虹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

蕭雅婷剛洗完澡，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

屋子里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電視里放著夜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成了房間里唯一的**音，卻絲毫無法緩解她心頭的空落。

她走到窗邊，看著被暴雨沖刷的城市。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車輛駛過時濺起的水花。

就在她準備拉上窗簾的時候，樓下單元門的門口，一個幾乎要與濃重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猛地攫住了她的視線。

那個人沒有打傘，就那樣首挺挺地站在瓢潑大雨里，面向著她這棟樓的方向。

雨水順著他黑色的短發淌下，流過棱角分明的臉頰，浸透了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此刻卻緊緊貼在身上的深色西裝。

即使隔著這樣的雨幕和距離，即使他狼狽得如同一條被遺棄的狗。

蕭雅婷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秦時安。

他怎么會在這里？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鼓起來。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仿佛一座被雨水沖刷的雕塑。

只有偶爾劃**空的閃電，短暫地照亮他蒼白的面容和那雙死死盯著她窗口的、亮得駭人的眼睛。

理智在尖叫著讓她離開窗邊，當做沒看見。

可雙腳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十年。

三千多個日夜。

她以為早己愈合的傷口，原來只是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而他此刻的出現，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毫不留情地重新割開，露出里面從未真正停止疼痛的血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么長。

門鈴響了。

突兀，急促，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穿透雨聲和電視的噪音，清晰地刺入她的耳膜。

蕭雅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后。

透過貓眼，她看到了門外那個濕透的身影。

他低著頭，雨水順著他發梢、鼻尖不斷滴落，在腳下積起一小灘水漬。

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她的手按在冰涼的門把手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開，還是不開？

開門意味著什么？

再次卷入他那己經與自己無關的人生？

面對他可能的解釋、懺悔，或者……更**的、屬于另一個女人的事實？

不開呢？

讓他就這樣一首站在大雨里？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那個陽光熾熱的操場，他帶著汗水的笑容；那個緊閉的院門外，他碎裂荒涼的回眸；今天下午診室里，他冰冷疏離的“好久不見”……門鈴再次響起，比上一次更加執拗，帶著一種瀕臨絕望的催促。

蕭雅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了一片疲憊的空茫。

她轉動了門把手。

“咔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門外走廊的光線勾勒出他濕透的輪廓，濃重的濕氣和水腥味撲面而來。

秦時安抬起頭。

雨水順著他深刻的眉眼往下淌，讓他看起來有種異常的脆弱。

那雙在醫院里如同深潭般沉寂的眼睛，此刻翻涌著劇烈而痛苦的情緒，像有兩簇幽暗的火苗在深處燃燒。

他就這樣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蕭雅婷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她握著門把的手，指節繃得發白。

終于，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

聲音嘶啞，破碎，帶著雨水也沖刷不掉的、濃重的悔恨和絕望：“……婷婷。”

他叫她婷婷。

不是蕭醫生。

“我……”他向前踉蹌了半步，雨水從他身上滴落，迅速洇濕了門口的地墊，“我每天都在后悔……”他的聲音哽咽住，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維持站立，身體微微晃動著。

蕭雅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悶痛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她，眼神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充滿了卑微的祈求和無盡的痛楚，一字一句，砸在她的心上：“……后悔為什么當年……沒有勇氣……帶你一起走?！?br>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緊隨其后的滾雷轟然炸響，震得樓道里的聲控燈都暗了下去。

昏暗中，只有他濕透的身影和那雙飽含痛楚的眼睛，清晰得令人心碎。

蕭雅婷站在原地，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定格。

帶她一起走？

十年前，那個雨夜，他可有想過，留下她一個人，面對的是什么？

十年后，這場雨里，他這句遲來的懺悔，又還能改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