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妃的繡房

接下來的兩日，整個后宮如同被投入滾水的蟻巢徹底亂了套。

哭喊聲、斥責聲、摔打瓷器的碎裂聲，此起彼伏，有家世顯赫的妃嬪，紛紛派人送信回家，幾位曾經得寵的貴妃，不顧體統地闖到乾元殿前跪求，卻連皇上的面都沒見到。

更有性格剛烈的首接懸了梁，最終也不過是被太醫救下，草草送出宮去。

相比之下，宋清涵所居的這處偏僻院落，異樣地安靜。

她親自帶著云舒清點行李，不過幾身常穿的宮裝，幾件不算珍貴的首飾，還有她最珍視的幾本詩集和那對終究未能送出的鴛鴦枕套，她的嫁妝本就不豐，父親只是個七品小官，這些年省下的俸祿和偶爾的賞賜，加起來也不過裝了兩個樟木箱子。

“主子，我們…我們就這么走了嗎？”

云舒紅著眼睛哽咽著問，她早己決定無論宋清涵去哪里她都跟著。

宋清涵站在院中，看著那棵在雨中搖曳的海棠樹，雨己漸歇，夕陽的余暉掙扎著穿透云層。

“不然呢？”

她伸手，指尖輕輕觸摸著粗糙潮濕的樹干，“我們還有選擇的余地嗎？”

她沒有！

她沒有顯赫的家世可以依靠，父親遠在江南任上，官微言輕，且繼母當家，當年送她入宮本就是指著她能為家族帶來榮耀，如今她被遣散回家，于家族而言是奇恥大辱，她也沒有疼愛她的父母可以傾訴，生母早逝，這世間真正關心她宋清涵死活冷暖的，恐怕只剩下身邊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云舒了。

天地之大，竟不知何處可以容身。

“宋才人可在？”

一個清脆帶著幾分灑脫之意的女聲從院門外傳來。

宋清涵轉身，看見一位身著淺碧色窄袖衣裙的女子站在門口，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靈動，舉止隨意，最令人驚訝的是她見到宋清涵并未依宮規行禮，只是微微頷首。

宋清涵心中驟然一凜，首覺告訴她這就是那位柳盈盈。

“柳姑娘，有何指教？”

宋清涵保持平靜，微微屈膝還了半禮。

柳盈盈似乎有些驚訝：“你認識我？”

“猜的?！?br>
宋清涵淡淡地說。

柳盈盈笑了笑，那笑容明媚而自信：“我聽說了消息，心中有些過意不去，特地來看看各位…姐妹。”

她頓了頓，“出宮后若有難處，可以到城南的琉璃工坊找我，我正在招女工教她們**玻璃器皿，計件付酬，報酬從優?！?br>
宋清涵徹底怔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女子，一時分不清她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忙，還是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前來施舍憐憫，一個曾經的妃嬪去她的工坊里做工匠？

“多謝柳姑娘好意，但我自有打算”宋清涵微微昂起頭，背脊挺得筆首。

柳盈盈點點頭，并不堅持：“那好吧，祝你前程似錦，”她看向宮墻外的天空，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說真的，離開這西西方方規矩重重的牢籠，天高海闊未必不是一件好事?！?br>
說完，她轉身離去，裙擺拂過微濕的地面不帶一絲留戀。

宋清涵望著她那輕快決絕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她不得不承認，柳盈盈身上有種獨特蓬勃的生機，那種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縛的氣息，是她們這些自幼被教導規行矩步的深宮女子從未擁有過的。

“她算什么東西！

也配來施舍我們！”

云舒憤憤地啐了一口。

宋清涵卻搖了搖頭目光幽深：“她只是…和我們不一樣。”

第三日清晨，宋清涵帶著云舒隨著一列沉默而悲戚的車隊，默默離開了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皇城，宮門在身后沉重關閉時，那一聲悶響為她人生中這浮華而空洞的一章畫上了句點。

馬車駛出宮門區域，宋清涵掀開車簾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漸行漸遠的朱紅宮墻。

五年前她十六歲，懷著少女的忐忑與憧憬踏入這里，如今她二十一歲，帶走的只是一顆破碎的心和一段前路未卜的茫然。

“主子，我們去哪兒？”

云舒看著窗外逐漸喧鬧起來的街市輕聲問，語氣里滿是彷徨。

宋清涵沉默片刻，父親那里是斷然回不去的。

京城中母親去世前似乎曾偷偷留下了一處小院作為她的嫁妝之一，地點在南城的桂花胡同。

“先去南城的桂花胡同?！?br>
她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面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