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是想念里的紙間風

云舒正小心翼翼地下著那吱呀作響的樓梯，周海媛關切又帶點絮叨的聲音就擠滿了小小的樓梯間。

“舒舒啊，外婆怎么樣？

腿還疼得厲害嗎？

你看著點她，別讓她老是亂動，醫生說了要靜養……對了，鄉下地方你住得慣嗎？

東西都帶全了吧？

吃飯怎么解決啊？

要不我給你寄點速食過去？”

云舒一邊應著“都挺好，您別擔心”，一邊走下最后幾格臺階。

視線在堂屋里掃了一圈，竹椅上空著，沒見著外婆的身影。

“媽，我先找找外婆，剛還在堂屋呢，一轉眼沒影了。”

云舒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堂屋晃了晃。

“哎呀，肯定是又閑不住！

你快去看看，別讓她又去弄她那點菜地了！”

周海媛的聲音著急起來。

果然，透過堂屋的后門，看見佝僂身影正單腳吃力地站在菜畦邊，一手拄著拐杖，另一只手笨拙地想去掐旁邊架子上垂下來的、一種葉片厚實油綠的蔬菜。

“外婆！”

云舒趕緊跑過去，“您怎么又出來了！

要摘什么跟我說呀！”

外婆被她嚇了一跳，回過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沒事沒事，就掐點**菜，中午給你炒雞蛋吃，嫩著呢，現在吃正好。”

云舒連忙接過外婆手里的小竹籃，扶著她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

手機那頭還在不停地叮囑：“看著點她！

千萬別再摔著了！”

“媽，沒事了，我扶著外婆呢。”

云舒把鏡頭轉向外婆和那片菜地，“你看，外婆好著呢，就是惦記著給我摘菜。”

外婆也笑著朝鏡頭揮揮手：“放心吧，我好著呢，舒舒來了我更好了！”

掛了電話，云舒蹲在菜畦邊，研究著著籃里的綠葉子菜，葉片正面是濃郁的綠，背面脈絡處卻泛著一種獨特的、隱約的光澤，好奇地問：“外婆，這就是**菜？

長得真好。”

“是啊，”外婆一提起她的菜園子，話就多了起來，眼里閃著光，“這菜好啊，長得快，不招蟲，掐了尖還能繼續長。

夏天吃最好，清炒、下湯都行，滑滑的，吃著清爽又敗火，對身體好……”老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菜的習性和各種吃法，云舒聽著新鮮，忍不住拿出手機，對著那一片生機勃勃的**菜架子和籃子里鮮嫩的菜葉拍了幾張照片。

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在油綠的葉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充滿了生命最原始的美感。

院門口傳來了爽朗的招呼聲：“青菊嬸子！

摘菜呢？

外孫女來了就是不一樣，晚上要開小灶了吧！”

云舒回頭，看見中午在村口槐樹下見過的那個婦人，腰間系著毛邊的舊圍裙，正端著一個大白瓷碗笑盈盈地走進來。

“阿桂來了啊，”外婆笑著應道，“快進來坐！”

她幾步走到近前，把手里的碗遞向云舒：“丫頭，給，嘗嘗嬸的手藝。

剛燒好的排骨，我家男人今天回來，買了老大根排骨，哪吃得了這么多！

想著你剛來，老**腿腳又不方便，就給你們端來，添個菜！”

碗里的排骨燒得紅亮**，濃郁的醬香氣隨著熱氣首往鼻子里鉆。

云舒一時有些無措，下意識地看向外婆。

外婆連忙擺手說：“哎呦，這怎么好意思，老是拿你家的東西……這有啥！”

不由分說地把碗塞到云舒手里，“鄰里鄰居的，別客氣，趁熱吃！

老**，你好福氣啊，外孫女這么俊又孝順……你們慢慢吃，我先回去了，灶上還燉著湯呢！”

她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外婆笑著搖搖頭，對云舒說：“村里都這樣，誰家有點好吃的，左右鄰居都能嘗到。”

堂屋里的老式八仙桌上，很快就擺滿了碗碟，彌漫著令人食欲大動的家常香氣。

老人雖然腿腳不便，但在廚房方寸之間卻異常麻利。

那籃鮮嫩的**菜很快就被清洗干凈，在燒熱的鐵鍋里伴著蒜末和少許豬油快速翻炒，發出滋啦的**聲響，瞬間變成一盤油潤翠綠、蒜香撲鼻的佳肴。

又從最深的角落里寶貝似的拖出幾個沉甸甸的陶罐。

罐口打開，一股濃郁復合的腌制酸香便飄散出來，分別是醬色透亮的醬瓜、腌蘿卜片和長豆角。

“都是開春時腌的，外面買不到這味。”

外婆頗為自豪地說。

又從還帶著余溫的灶頭上端下一盤清蒸的小黃魚，魚肉雪白，上面鋪著姜絲蔥絲，淋著淡淡的醬油汁，轉頭變戲法似的盛出兩碗燜得米油濃厚的小米粥。

加上阿桂嫂送來的燒排骨，小小的八仙桌竟然擺得滿滿當當，色彩豐富，葷素搭配，充滿了家的溫度。

“快，舒舒，坐下吃，坐了一整天車，肯定餓了。”

外婆招呼著，自己先坐下來，把熱菜都往云舒面前推。

云舒有些過意不去：“外婆，您腿不方便，還做這么多菜，太辛苦了。”

“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現成的東西。

你來了，外婆高興！”

外婆笑呵呵的，拿起筷子給云舒夾了一大塊排骨，“嘗嘗這個，阿桂的手藝是村里數得著的。

她呀，就住咱們東邊隔兩戶，家里男人常年在外面打工，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又熱心，就是嗓門大了點。”

云舒咬著酥爛脫骨的排骨，咸鮮的醬汁混合著肉香，果然美味。

喝著溫熱的米粥，就著小菜，耳朵聽著外婆絮絮的講述。

“還有剛才送你來的陶村長，是村里的大忙人，誰家有事都找他，就是普通話說不利索，人實在。”

外婆一邊給她挑著魚刺，一邊繼續介紹，“老在村口下棋的是王大發，以前是生產隊的會計，肚子里有墨水，就是有點愛較真。

那個張**，性子慢但確實頂頂好的人……哦，對了，”外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人物，語氣都鄭重了些，“上幫忙午來修窗戶的李想，那孩子，不得了！”

“心善，實在，又有本事。”

外婆話**打開了，滿是贊賞，“是咱村里為數不多念了大學還愿意回來的年輕人。

本來能在城里找好工作的，偏偏回來在村口開了個獸醫站，說是放不下村里這些老人家養的牲口。

誰家雞鴨鬧病，甚至家門窗壞了、水管漏了，只要喊一聲，他保準盡快趕到，收費也公道，有時候幫老人忙連錢都不肯要。”

云舒慢慢地吃著飯，聽著外婆帶著鄉音的溫柔講述。

夕陽的最后一絲余暉徹底沒入遠山的輪廓，溪堰村的夜晚便以一種城市無法想象的速度迅速降臨。

沒有霓虹燈的干擾，沒有車水馬龍的喧囂，只有深藍色的天幕上悄然點亮的星子，以及無邊無際、沉甸甸的寂靜。

偶爾幾聲犬吠或蟲鳴，反而更襯得這夜深邃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