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墨裂1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陽光照在地上顯的得又粗又短，一絲風都沒有，廚房里飄出一點淡淡的米香味，混著角落里常年不散的草藥和香燭味兒，悶得人胸口發黏。

陳禹蹲在門檻外面，手里捏著草莖，有一下沒一下的玩弄著地上螞蟻，土墻根下，一條黑蜈蚣竄了出來，沒爬出半尺遠，一只布鞋輕輕的落下，精準地輾過。

驚蟄都過了，這些東西就沒個安生。

爺爺陳青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穩得像山里的石頭。

他抬起腳，那蜈蚣己成了一灘污跡，暑氣躁。

陰濕的東西也跟著躁。

離它們遠點，別沾了晦氣。

陳禹抬起頭。

爺爺穿著那件洗的發白、領口袖邊都磨出了毛邊的中山裝，脊梁挺得筆首，正瞇著眼看天邊那輪漸漸發白的日頭。

陽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越發深邃，像這黃土地上千百年雨水沖刷出的洪溝，可他那雙眼睛，亮的驚人，半點不像個七旬老人，倒像是能把這天、這地、這紅塵都看透。

曉得啦，爺爺。

陳禹應了一聲，扔掉草莖站起來。

他從小就跟在爺爺身邊，看他給人看事。

東村王嬸家丟了下蛋的母雞，爺爺掐指一算，指了村口草垛子，西頭老**孫子一到夜間就啼哭不止，爺爺畫了一道符紙化在了水里，孩子當晚就睡了，還有那半夜三更拍響這破舊的木門，來的男人臉色青白，眼窩深陷，說是撞了邪，爺爺披上衣服跟著就走，回來時灶臺上溫著的酒總能下去半壺。

那些愁眉苦臉來的人，走的時候都是千恩萬謝，留下一些雞蛋、糧票，或者是一小卷皺巴巴的毛票。

陳禹見過他們臉上那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他也見過爺爺獨自一人時，對著空蕩蕩的院子低語，像是在吩咐著什么。

這院子，這老屋，似乎總有一種別人家沒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像有什么東西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無聲流動。

今兒個是十五，月圓。

爺爺收回看向天邊的目光，落在陳禹身上，頓了頓，夜里不管聽見什么動靜，都別出來，聽見沒？

陳禹心里嘀咕，每月初一十五，爺爺規矩最多，屋里那尊小小的、看不清面目的牌位前，香的煙氣總要更濃些，他點了點頭：嗯。

爺爺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堂屋。

陳禹跟了進去，看見爺爺正從里屋拿出一個深色的木盒子，那盒子他見過幾次，烏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材質，上面沒有鎖，卻嚴絲合縫。

爺爺極少打開它。

此刻，爺爺用干枯的手指**著盒子的表面，眼神有點飄忽，像是在透過它看別的東西。

陳禹不敢打擾，目光落在供桌角落。

那里隨意擱著一桿舊毛筆。

毛桿油亮，顯然是常年被**，但筆尖的毛卻禿了大半，硬撅撅的支棱著，怪寒磣的。

爺爺偶爾會拿起它，卻不是寫字，而是在空中虛劃，或者點在某張黃紙上，神色凝重。

爺爺，這筆都快禿了，咋還不扔了？

陳禹好奇地問道。

爺爺當時的手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了那筆一眼，淡淡說：有些東西。

用不著毛。

黃昏時分，天邊堆起了厚重的云，顏色沉得發紫，壓得人喘不過來氣。

爺爺的情緒似乎也沉了下去。

他罕見的沒有溫酒，只是坐在門檻上，一口接著一口的抽著旱煙。

辛辣的煙味彌漫開來，混在沉悶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