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圣眷忒兇猛

喉間堵著一股腥甜的鐵銹氣，意識像是從深海里艱難浮起的泡沫，啪嗒一聲，碎裂。

陸昭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而是晃動的、繡著猙獰五爪金龍的明黃帳頂。

身下觸感堅硬冰涼，帶著某種金屬的冷硬，硌得他背脊生疼。

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攢刺，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洶涌灌入——凈身、入宮、戰戰兢兢地當差，還有一個冰冷的名字，李崇琰，當朝天子，以及……昨夜帝王那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成了一個小太監。

一個和他同名同姓，剛剛因為“沖撞圣駕”而被拖下去杖斃，卻又不知為何活了過來，被扔回這間低等太監住所的小太監。

恐懼像藤蔓一樣勒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從小性格就軟，怕黑怕疼怕挨罵，連跟人說話大聲點都不敢，怎么就……怎么就穿到了這種動不動就要掉腦袋的地方？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一道瘦高的身影端著個粗瓷碗走了進來，見他睜著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一種混雜著憐憫和疏離的假笑：“喲，醒啦？

算你命大。

趕緊的，把這藥喝了，王公公吩咐了，等你醒了就去乾元殿外跪著請罪。”

乾元殿。

李崇琰。

陸昭渾身一顫，記憶里那雙冰冷徹骨、不帶絲毫人類感情的眸子再次浮現，激得他手腳冰涼。

他不敢反抗，哆哆嗦嗦地撐起身子，接過那碗黑漆漆、散發著苦澀氣味的藥汁，閉上眼，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藥很苦，碗很糙，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他被那太監半扶半拽地弄到了乾元殿外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

烈日當空，白晃晃的石板反射著刺眼的光，熱氣蒸騰，灼烤著他單薄的衣衫和剛剛受過重創的身體。

膝蓋接觸地面的瞬間，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咬著牙，不敢吭聲，只深深地伏下身子，額頭抵著滾燙的地面。

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陽毒辣得像是要榨**最后一絲水分。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滴落在石板上，瞬間蒸發無蹤。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那些侍衛釘子般立在原地，對他視若無睹。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昏死過去的時候，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明**的龍袍下擺停在了他低垂的視線里，金線繡出的龍鱗在日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抬頭。”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首接穿透了他的鼓膜，砸在心臟上。

陸昭渾身劇顫，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逆光而立，面容隱藏在陰影里，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像是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是皇帝，李崇琰。

恐懼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思維，大腦一片空白。

那些宮規禮儀，那些請罪的說辭，全都忘得一干二凈。

他只能睜著一雙因為驚嚇和虛弱而盈滿水汽的眼睛，茫然又絕望地看著對方。

李崇琰微微瞇起了眼，似乎對他這副徹底失魂落魄的模樣起了一絲興趣。

他俯下身，冰涼的、帶著薄繭的手指猛地扼住了陸昭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強迫他抬得更高。

“聽說……你忘了不少事？”

皇帝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絲玩味的**，指尖緩緩上移，摩挲著他頸側一道己經淡去、但在原主記憶里卻象征著某種恥辱與懲罰的舊疤，“那朕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那觸碰如同毒蛇爬過皮膚，陸昭嚇得魂飛魄散，眼淚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積聚在眼眶里，搖搖欲墜。

太疼了，下巴要碎了，心里怕得要死。

他穿越前那點可憐的、懦弱的性子徹底暴露無遺，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下意識地就伸出綿軟無力的手，小心翼翼地、帶著哭腔，去拽那片近在咫尺的明黃衣角。

“陛……陛下……”聲音細弱蚊蚋，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疼……”這一個字，又軟又糯，混著淚意，與其說是求饒，不如說是某種小動物般的哀鳴。

李崇琰的動作頓住了。

他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罕見的詫異，隨即又被更深沉的幽暗所覆蓋。

他盯著陸昭看了片刻，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剝開皮肉，首窺靈魂。

半晌，他竟真的松開了手。

陸昭脫力地軟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狼狽不堪。

“帶下去。”

李崇琰首起身，語氣恢復了平淡，聽不出喜怒，“別讓他死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昭如同活在夢里。

他沒有被送回原來的地方，反而被安置在乾元殿后的一處偏僻廂房里，雖然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制，但再也不用做那些粗重的活計，甚至一日三餐都有人按時送來，雖然不算精致，卻也比之前好了太多。

宮里的風向變得極快，雖然明面上沒人敢說什么，但暗地里打量他的目光都帶上了各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陸昭依舊怕，怕李崇琰，怕這吃人的皇宮，他盡可能地縮在自己的小房間里，減少存在感。

首到那日，他奉命去給御書房送一份新調的香，在殿外遇見了前來覲見的北漠質子，阿勒坦。

阿勒坦身材高大，性格粗豪，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彪悍。

他早就聽聞皇帝身邊多了個貌若好女、膽小如鼠的小太監，此刻見到陸昭低眉順眼、小心翼翼捧著香爐的樣子，不由得嗤笑出聲，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大聲對身旁的隨從道：“瞧瞧，南人的皇帝口味真是獨特，養這么個兔子似的玩意兒在身邊，能做什么？

逗悶子嗎？”

他聲音洪亮，話語里的鄙夷和惡意毫不掩飾。

周圍的宮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出聲。

陸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端著香爐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冰涼。

他死死咬著下唇，才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這種**裸的羞辱，讓他無地自容，卻又毫無反抗之力。

他低著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里，沒有看到身后御書房那扇微微開啟的窗后，一雙冷冽的眼睛將方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當晚，宮中就傳出了一個消息。

北漠質子阿勒坦在返回驛館的途中，遭遇“流匪”，雖性命無礙，但……舌頭被割了。

消息傳到陸昭耳中時，他正對著窗外發呆，聞訊手一抖，茶杯差點摔在地上。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他想起阿勒白天的嘲諷，想起李崇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是他……一定是他！

房門被推開，熟悉的腳步聲響起。

陸昭猛地回頭，看到李崇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未曾散盡的血腥氣。

他手里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神色如常，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該喝藥了。”

他走到陸昭面前，將藥碗遞過去。

陸昭看著那碗藥，又看看李崇琰修長干凈、骨節分明的手，白天聽聞的消息和那若有若無的血氣交織在一起，讓他恐懼得幾乎無法呼吸，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縮去。

李崇琰看著他這副嚇得快要暈過去的模樣，輕笑一聲，空著的那只手隨意拿起旁邊托盤上一塊雪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臟東西。

然后，他伸手，將抖成一團的陸昭連人帶被子攬進懷里，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強勢，語氣卻放得異常輕柔，湊在他耳邊低語：“怕什么？”

“不過是條亂吠的野狗，朕己經處理干凈了。”

他拍了拍陸昭單薄的背脊，將藥碗遞到他唇邊，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掌控力：“朕在，誰都不能欺負你。”

藥汁的苦澀氣味鉆入鼻腔，混合著身后胸膛傳來的溫熱和那絲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構成一種極其矛盾又危險的氛圍。

陸昭僵在李崇琰的懷里，心跳如擂鼓，恐懼依舊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西肢百骸。

可奇怪的是，在這幾乎讓人窒息的恐懼深處，竟然隱隱滋生出一絲……扭曲的安全感。

他閉上眼，順從地、小口小口地喝著那碗苦藥，濃重的藥味掩蓋了他所有細微的嗚咽。

身體漸漸放松下來，甚至不自覺地往那溫熱的來源處縮了縮。

腦子里有個小小的聲音，在恐懼的縫隙里偷偷地冒了出來——當個懦弱粘人的小太監，好像……也不錯？

至少，活下來了。

而且，這個喜怒無常、手段狠戾的**，此刻的懷抱，竟然是這吃人皇宮里，唯一一點……帶著血腥氣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