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洛水浮華（下）

辭別周橫，陳望逆著熙攘人流南歸。

疏離不安己化為沉甸甸的憂慮。

城南永康里一帶，燈火稀疏，街道狹窄昏暗，炊煙、腐垃圾與濕土氣味取代了蘭麝芬芳，這才是洛陽多數(shù)百姓的真實(shí)。

十字路口，胥吏正催租逼稅。

老婦抱差役腿哭求寬限，被一腳踢開；男子阻攔遭棍擊倒地，孩童驚哭。

陳望握拳，指甲掐入掌心。

他囊中羞澀，無力干預(yù)，深重?zé)o力感攫住他。

這帝都繁華下，竟是如此民生多艱。

他低頭欲繞行，街角暗處忽竄出小身影猛撞其身。

陳望趔趄，那身影反彈倒地——是個(gè)十來歲孩子，衣衫襤褸，滿臉污垢，唯眼在暗處晶亮，驚恐望他。

“對(duì)不住...”孩子聲顫，帶濃重異族口音，捂胸口似藏物，爬起卻扭腳痛呼。

陳望惱意頓消，伸手扶起：“小郎君無事？

夜深何故**？”

孩子支吾不語。

此時(shí)街口傳來罵聲：“小**偷餅！

追！”

孩子臉慘白，抖若篩糠望陳望。

陳望嘆，不及多想拉孩子躲入窄黑死胡同，以深衣遮之。

兩提燈伙計(jì)追至路口張望：“鮮卑崽子跑真快！

算矣！”

罵咧遠(yuǎn)去。

陳望松氣拉出孩子。

“彼等己去。

爾...鮮卑人？”

他訝。

洛陽雖有胡商，如此年幼鮮卑流落街頭殊不尋常。

孩子驚魂未定，更顯警惕。

陳望溫言：“勿懼，吾非惡人。

饑否？”

袖中取出備宵夜麥餅遞之。

孩子盯餅喉滑動(dòng)，餓極卻不敢接。

陳望塞餅入其手：“食之。”

孩子狼吞虎咽，噎首伸脖。

陳望解下水囊遞飲。

孩子緩氣后目露感激：“謝...恩公。

善人。”

“何名？

何獨(dú)在洛？

家人何在？”

陳望問。

孩子低頭聲沉：“木鞮...阿爸部落勇士。

去歲部落戰(zhàn)敗...阿爸死，吾與阿母被擄，販至洛。

阿母途次病歿。”

聲哽，“商賈鬻吾為奴，不堪笞罵遁。”

木鞮...鮮卑名音譯。

陳望視此失*異族子，心生復(fù)雜同情。

彼亦亂世犧牲。

廟堂公卿可知，其決策邊釁，致多少如木訥之家破碎？

“后欲何往？”

陳望問。

木鞮茫然搖首，目盈懼無助：“不知...或遁歸草原...”歸草原？

談何易！

十歲稚子身無分文，言不通，恐出不得洛陽即餓斃或再陷奴籍。

陳望視其寫滿苦難卻倔強(qiáng)之目，思及早逝父母、己身孤艱，同病相憐感油生。

默然片刻，撫其亂發(fā)決然道：“隨吾歸。

陋室雖簡，可蔽風(fēng)雨。

吾有粥，爾有半。”

木鞮愣怔，淚涌頷首，哽不能言。

陳望帶之歸永康里。

過里坊口食肆，躊躇仍傾囊盡余五銖錢購兩碗熱羊肉湯餅。

視木鞮捧粗陶碗食至大汗，若品珍饈，心底因盛宴軍報(bào)之冰壓抑，似被此微末煙火氣驅(qū)散絲許。

鄰居小院廂房，家具僅榻、案、油燈、數(shù)卷竹簡。

陳望打水令木鞮盥漱，找出舊衣易之。

孩面終現(xiàn)血色，瘦弱卻眉宇隱現(xiàn)草原硬朗。

“爾臥此。”

陳望指屋內(nèi)唯一陋榻，“吾需夜讀。”

木鞮乖覺頷首，臥榻幾瞬沉鼾，似久未安寢。

陳望熄燈，唯案頭燈豆如螢。

展空白竹簡，握筆久難落。

窗外洛城喧囂己寂，唯愿犬吠添夜靜。

然內(nèi)心波瀾難平。

晝間所見迭現(xiàn)腦海：洛濱奢靡，軍士血污，公卿漠然，周橫冷笑，胥吏兇惡，老婦哀哭，木鞮驚倔目...及那漫天綻而瞬冷之煙花。

此諸般交織成巨而詭末世圖景。

上層醉生夢(mèng)死，底層掙扎；中樞麻木，邊疆烽火；華胡矛盾日銳，社稷危如累卵。

“大晉”巨輪，載滿船歌舞，駛向可見冰山。

他提筆蘸墨，于糙竹簡緩書八字：煙花易冷，血色將濃。

筆力透背，攜預(yù)言般沉重。

書畢熄燈。

啟支摘窗北望漆黑夜空。

春夜寒涌入，帶料峭意。

彼知，時(shí)代將終。

己身微末秘書省小吏、寒門士子陳望之運(yùn)，亦自今夜始，卷入此將至血火巨漩，再難獨(dú)善。

長夜漫漫，洛城沉眠。

然有些人，己聞歷史深處愈近之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