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起寒枝

1988年農歷冬月廿三，西北風裹挾著細雪粒子，抽打著黃土坡上最后幾莖枯草。

沈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里，煤油燈的光暈在墻壁上劇烈搖晃，像溺死者最后的掙扎。

“使勁！

桂芳，再使把勁！”

接生婆吳大**聲音帶著黃土高原特有的砂礫感，她的手按在產婦高高隆起的肚皮上，仿佛在***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李桂芳仰臥在炕上，身下的粗布被褥己被汗水浸透成深褐色。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炕沿，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

劇烈的宮縮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次次將她推往窒息的深淵。

恍惚間，她看見十五瓦燈泡上綴著的紅剪紙晃成了重影——那是去年臘月她挺著微隆的肚子剪的“喜鵲登梅”。

“保...孩子...”當又一陣劇痛襲來時，她咬破的嘴唇滲出鮮血，咸腥味混著土炕的霉味在口腔里蔓延。

三個月前咳出的那口血早己預示今日，可當丈夫沈鐵柱要賣糧換藥時，她抱著糧袋死不松手：“娃開春就要來了...”窗欞紙突然被風撕開道裂口，雪沫子卷進屋內。

吳大娘轉身用身子擋住風口，朝外間低吼：“鐵柱！

再添個炭盆來！”

外間傳來男人壓抑的哽咽。

沈鐵柱正對著土灶里將熄的柴火發呆，灶臺上煨著的米湯早己涼透。

他顫抖著手把最后幾塊炭扔進破陶盆，火光映亮墻角堆著的空農藥瓶——那是秋收后為絕收的玉米地準備的。

當啟明星綴上窗紙破洞時，一聲微弱的啼哭刺破風雪。

“是個閨女！”

吳大娘用破棉襖裹住渾身青紫的嬰兒，聲音發顫，“這孩子...太輕了...”李桂芳渙散的目光突然凝聚，她掙扎著要起身，卻引來撕心裂肺的咳嗽。

鮮血從鼻腔涌出，在土布枕頭上洇開暗紅的花。

她用盡最后力氣解開衣襟，將嬰兒貼在嶙峋的胸口。

嬰兒冰涼的唇觸到皮膚時，桂芳渾身一顫。

她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那是記憶中母親唱過的，歌詞早己遺忘，只剩斷斷續續的旋律混著血沫在喉嚨里翻滾：“月明...光光...照窗臺...”沈鐵柱沖進屋時，看見的是妻子正在消散的眼神。

他跪在炕沿，把妻女一起摟進懷里，這個壯實漢子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給孩子...取名...”桂芳的手在虛空中抓撓，鐵柱急忙將嬰兒的小手塞進她掌心。

母親的手指輕輕拂過嬰兒眉心那顆朱砂痣，“寒枝...沈寒枝...經得住凍的枝椏...才能開春...”風雪更大了。

土坯房在狂風中東搖西晃，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

吳大娘突然別過臉去——她看見桂芳的手正緩緩從嬰兒身上滑落，像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寒枝突然啼哭起來，小小的拳頭在空中揮舞，仿佛要抓住正在消逝的溫度。

天亮了。

沈鐵柱用家里最后半袋白面換了薄棺。

當抬棺人踩著積雪遠去時，吳大娘抱著寒枝站在院門口。

嬰兒在襁褓中不安地扭動，老人的眼淚滴在她額頭上：“苦命的娃啊...”土炕另一端，桂芳昨夜縫制的百家衣還整齊疊放著。

最上面是塊紅布兜，她用繡花針歪歪扭扭繡了朵梅花——才完成五瓣，第六瓣永遠停留在半途。

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動了那片未完成的紅梅。

寒枝在呼嘯的風聲里安靜下來，漆黑的眼睛望著紙窗上晃動的光影，瞳孔里映出這個冰冷世界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