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浮夢

賈天樂夾著**饅頭的嘴尚未咽下，柜臺前便闖進兩個不速之客。

一個是夏初的陽光也遮不住的潑辣女俠，黑色短打，腰別木劍，肩頭橫著一根柳條鞭子。

她腳下虎虎生風，鼻頭微皺，一邊沖張爺嚷嚷：“張掌柜，您家的賬，是不是也想著讓我跟黃歷一樣翻過去？”

身后卻躥進一個臟兮兮的瘦猴子，肩頭裹著半只油紙包，八成是趁人不備搶了鋪子旁**鋪的餡子。

他兩眼亂轉、步伐不停，眼見宋春枝怒氣沖沖，賊眉鼠眼地繞到了門檻另一側。

張爺呵呵一笑，居中打圓場：“春枝丫頭，賬賬算，**歸**。

賈天樂，賬本給人姑娘拿來！”

賈天樂一口沒咽下的**順著喉嚨卡了一下，半個饅頭差點噴到柜臺。

他咳嗽兩聲，將賬本遞到宋春枝面前，笑吟吟道：“春枝姑娘，自打您上回來了，咱九州鎮的債主都出神入化，我賈天樂就怕您惦記著我吃剩下的咸菜不夠償。”

宋春枝哼了一聲，甩開賬本翻到最后，眉頭隨即倒豎：“還差七十六文？

上回說好月底還的，今日陽歷大暑，怎么算也是過了十來天！”

賈天樂撇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賬吧。

跟春天下雨似的，說來就來，說干又沒干。”

宋春枝正欲發作，忽聽門口一陣混亂。

那瘦猴子原本悄無聲息，突然猛地一躍，左手一把抓住宋春枝的手腕，右手將油紙包摁在柜臺上，低聲威脅：“別動！

把身上錢袋拿來，誰喊叫我捅破你們屋頂。”

雜貨鋪里寂靜一瞬。

宋春枝回手要拔劍，瘦猴子早有準備，胳膊一旋首接夾住她脖頸，一臉瘋狂地盯著屋子里的三人。

張爺緩緩后退，臉上虛與委蛇地賠笑：“唉，好漢有話好說，大白天搶雜貨鋪，您也是行家里的？”

賈天樂眨眨眼，心里暗罵倒霉透頂。

自己平時見慣這鎮子里的癩皮狗，怎么今日抓住了債主還得救債主？

大難臨頭還得講義氣，實在是市井里混的鐵律。

他裝作不經意地，把賬本重重一合，笑著對瘦猴子說：“兄弟，行家一出手就不凡。

不過你這劫法也忒老套了點，好歹敲主顧嘛，咱至少等姑娘點完賬再換你下手。”

瘦猴子咧嘴，把刀更貼近宋春枝脖子：“廢話少說，錢袋和首飾都裝今兒新鮮的，老實點。

誰不聽話，一刀下去大家都沒好果子吃！”

宋春枝翻了個白眼，臉上卻不見慌張，咬牙斥道：“你這**，嘴臭得很，虧得投錯了胎，連花盆土都養活不了你！”

賈天樂見狀，嘴角一歪，忍著笑道：“兄弟，咱這鋪子窮得掉渣，姑娘是來討債的，你劫我們？

這小鋪賬比你們街頭的狗還值錢？

你看桌上那鍋腌蘑菇，昨天剛爛了半缸，我給你一包，保管你肚子里翻江倒海，把你家祖宗十八代都請出來給你作陪。”

張爺也接口道：“對啊，兄弟要圖財，得挑東家大的，你瞧咱們，窮得都快喝風了，姑娘欠的賬都成老底了。”

瘦猴子一時間有些遲疑，目光轉向賈天樂：“你胡說八道什么？

誰信你們沒錢？”

賈天樂順勢往柜臺底下摸了摸，摸出半塊咬過頭的干饅頭拿在手里晃：“你看這饅頭，三天前的。

我都留著回爐當早飯，你說我們有錢？

不如這樣：我替你給姑娘賠點利錢，你再換家有錢的去劫。

要不街口王員外家的狗也肥，跑起來還帶一串銅鈴，你今晚要是抓住，三天不愁吃喝。”

宋春枝掙了下，眼神咬牙切齒：“王員外家那狗，上回差點咬我褲腳！”

張爺適時“哎呀”一聲，把話頭又轉回來：“還是小賈機靈，這強人做生意都有分寸，咱市井規矩就是講個道理。”

瘦猴子微微有些迷茫，手腕松了半分。

賈天樂瞧出破綻，一步上前，側身裝作撿錢袋，猛地一擰宋春枝的手，讓她順勢半躬而下，嘴里大叫：“妹妹你快蹲下！”

宋春枝反應極快，順勢一個掃堂腿，瘦猴子猝不及防，被她一拌便首挺挺栽到了柜臺底下。

張爺眼明手快，從身后抽出壓秤用的生鐵杠子，“呼”地砸在瘦猴腳踝上，伴著一聲嚎叫，這賊徹底失了反抗之力。

宋春枝拍拍袖子，回身又是一鞭抽在瘦猴子**上，吹鬢怒目：“讓你劫咱家！

下回再敢作亂，割你狗尾巴！”

賈天樂見敵己困，腳尖把地上的饅頭踢到瘦猴嘴邊，皮笑肉不笑地嘆息：“同是九州草民，咱們吃點虧也是本事。

兄弟，下回混飯得挑好時辰，別見誰急誰。”

張爺把人交給門外聞訊趕來的捕快，小鎮一陣雞飛狗跳，很快又歸于平靜。

宋春枝喘了口氣，**脖子道：“賈天樂，若不是你機靈，我今日怕是要丟大臉了。”

賈天樂一邊撣袖一邊擠眉弄眼：“怎么能讓姑娘丟臉呢，你要賠我那包**嗎？”

宋春枝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還敢調侃。

賈天樂，你這嘴皮子，比我爹的腰刀都快。”

張爺哈哈大笑，撫須點頭：“小賈啊，這債主叫得妙，債你是討不回，卻把命賠進去了，還不如做個朋友有趣得多。”

宋春枝一愣，隨即大大咧咧擺手：“行，你們這雜貨鋪賬先不算，改日再記。

我宋春枝做事講究兩清，今日這事，你算救了我一回，人情債我宋某也認。”

賈天樂一本正經道：“市井講人情，江湖看來路。

春枝姑娘，今后你催債的，得依我的規矩。

我這規矩啊，一頓酒一盤菜，賬才算結得舒坦。”

兩人對視，忽然都笑出聲，前嫌似乎隨風而散，連雜貨鋪殘留的**香氣都透出幾分親切。

小鎮東方的天色己透亮，商販叫賣串起早市喧囂，三人站在鋪門前，肩頭微靠。

此時遠處一青年書生模樣的人影徐徐走來，手握破扇，素袍甚舊，眉宇間藏著說不盡的滄桑和慧黠。

王無邪的身影再度出現，仿佛命運的秤砣輕輕一擺，這一場市井風波不過是九州亂舞的第一支引子。

雜貨鋪前一切歸于寥落與安然，但人心里泛起的微波，卻注定要慢慢匯入更大的滔天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