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梨香院藥香藏詭 怡紅院戲語探虛實

次日天未亮，瀟湘館的窗紙剛泛出點魚肚白，黛玉便醒了。

她支著肘坐起身，看著帳頂繡的纏枝蓮，指尖在被面上輕輕劃著圈——昨夜那碗“龍井”，不知白貓嘗了滋味如何？

“姑娘醒了？”

紫鵑端著銅盆進來，見她己經起身，忙上前伺候，“方才聽小丫頭說，***院里的白貓昨夜里沒了，說是誤食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br>
黛玉慢條斯理地擦著手，帕子在腕間繞了兩圈，遮住了手腕內側那點因用力而泛出的紅：“哦？

那樣靈動的**，倒可惜了。”

聲音里聽不出半分波瀾，仿佛在說天氣。

紫鵑卻打了個寒顫。

姑娘這語氣，太平靜了，靜得像結冰的湖面，底下藏著什么，誰也說不清。

她剛要回話，卻見雪雁掀簾進來，手里捧著個錦盒：“姑娘，這是***讓人送來的，說是給您壓驚的。”

錦盒打開，里面是支白玉簪，簪頭雕著朵含苞的蓮，玉質溫潤，一看便知是上等貨色。

黛玉捏著簪子轉了轉，玉簪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忽然笑了：“***倒費心了。

替我謝過他，就說……無功不受祿，這簪子我愧不敢受。”

雪雁愣了愣：“這……送去梨香院吧?！?br>
黛玉打斷她，將玉簪放回盒中，“就說我想著薛姨媽和寶釵姐姐初來乍到，這簪子配寶釵姐姐正合適?！?br>
紫鵑在一旁聽得心驚。

姑娘這是唱的哪出？

剛拒了***的禮，轉頭就送給出了名“行為豁達”的薛寶釵，這不是明著給***難堪，又暗著挑事嗎？

可黛玉臉上的笑淡淡的，眼尾那點淚痣在晨光里閃著，竟讓人不敢多問。

卻說那玉簪送到梨香院時，薛寶釵正陪著薛姨媽描花樣子。

見是寶玉送來、黛玉轉贈的，寶釵捏著玉簪的手頓了頓，鬢邊的珠花顫了顫：“林妹妹有心了。”

薛姨媽在一旁笑道：“還是顰丫頭懂事，知道惦記著你。

不像***，毛毛躁躁的，送個禮都送不明白。”

話雖這么說，眼神卻在寶釵和玉簪上打了個轉——這林黛玉，剛進府就敢擺弄這些彎彎繞，倒比看上去的厲害。

而此時的怡紅院，寶玉正聽著襲人回稟黛玉拒收玉簪、轉贈寶釵的事，他手里把玩著顆蜜餞，聽得首笑：“她倒會做人?！?br>
襲人不解：“二爺，林姑娘這分明是駁您的面子……駁我面子？”

寶玉將蜜餞扔進嘴里，甜膩的滋味漫開，“她是在告訴我，她瞧不上這點小恩小惠，也瞧不上我這‘混世魔王’的名頭。

轉贈給寶姐姐，是想讓我知道，這府里不是只有她一朵花。”

他起身往外走，披風掃過案幾，帶落了本《南華經》。

“走，去梨香院逛逛，看看我這‘無功不受祿’的林妹妹，把人情送得如何了?！?br>
到了梨香院，剛進院門就聽見寶釵的聲音：“……前日我哥哥從南邊帶來些新制的胭脂，顏色極好，林妹妹若是不嫌棄，我分你些？”

寶玉挑簾進去，正見黛玉坐在寶釵對面，手里捏著杯茶，聞言淺淺一笑：“姐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我素不愛這些濃艷的顏色，倒辜負了姐姐的美意?！?br>
“哦？”

寶玉故意拖長了調子，搖著扇子走進來，“我倒不知林妹妹不愛胭脂，我房里那些薔薇硝、玫瑰露，妹妹若是瞧不上，不如都賞了我？”

黛玉抬眼，目光撞進寶玉眼里，兩人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點笑意，像藏著鉤子。

“***說笑了，”黛玉放下茶杯，茶盞與桌面相碰，發(fā)出“?！钡囊宦曒p響，“我不過是身子弱，太醫(yī)說不宜用那些香膩的東西，哪敢嫌棄？”

寶釵在一旁打圓場：“原是我考慮不周了。

倒是前日薛蝌從蘇州帶來些上好的燕窩，林妹妹若不嫌棄，我讓人送些去瀟湘館？”

“那便多謝寶姐姐了?！?br>
黛玉欠了欠身，眼尾的淚痣挑了挑，“只是燕窩性溫，我這病體怕是消受不起。

倒是前幾日我從蘇州帶來些‘川貝’，據(jù)說潤肺止咳最是見效，想著薛姨媽近來總咳嗽，正想送來……”寶玉在一旁聽得有趣。

這林黛玉，拒絕得滴水不漏，還反手給薛姨媽送了“關懷”，明著是示好，暗著怕是又要動點手腳。

他記得薛姨媽最忌諱川貝，說那東西性寒，沾不得。

果然，薛姨媽臉上的笑僵了僵：“多謝顰丫頭惦記，只是我這老骨頭，也受不住那寒涼物什，心領了?！?br>
黛玉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倒是我考慮不周了。”

正說著，王熙鳳掀簾進來，手里拿著串東珠，笑道：“我說是誰在這兒熱鬧呢，原來是***、林姑娘和寶姑娘。

快瞧瞧，這是宮里剛賞下來的東珠，配寶姑娘正合適。”

寶釵忙起身道謝，寶玉卻注意到，黛玉的目光在東珠上停了一瞬，快得像流星，眼底閃過點什么，又很快掩去了。

“鳳姐姐偏心，只想著寶姐姐，”寶玉搖著扇子，半真半假地抱怨，“怎么不給林妹妹也尋些好東西？”

王熙鳳拍了他一下：“你當我不知道？

昨兒你剛送了支白玉簪，林妹妹還沒收呢。

再說了，林妹妹是仙女似的人物，哪里用得著這些俗物？”

黛玉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像是被說中了心事，可寶玉分明看見，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輕輕掐著掌心——這是又要裝委屈了。

“我哪是什么仙女，”黛玉的聲音帶著點哽咽，“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能有個安身之處就不錯了，哪敢奢求什么好東西?！?br>
這話一出，薛姨媽忙安慰，王熙鳳也跟著打圓場，一時間滿屋子都圍著黛玉轉，倒把正主寶釵襯得有些冷落。

寶玉在一旁看著，心里暗笑。

這林妹妹，扮起柔弱來真是爐火純青，三言兩語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既博了同情，又不動聲色地壓了寶釵一頭，手段倒是利落。

他忽然開口，聲音朗然：“林妹妹這話說差了。

老祖宗疼你，二**也疼你，我……我們都疼你，怎么是寄人籬下？

再說了，你若真想要好東西，我那房里有支孔雀毛做的筆，據(jù)說寫出來的字會發(fā)光，妹妹要不要？”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

他倒要看看，這朵黑蓮花怎么接。

黛玉果然抬起頭，眼里**淚，嘴角卻帶著笑：“***又拿我取笑。

哪有寫出來會發(fā)光的字？

怕是哄我玩呢?！?br>
“哄沒哄你，去看看便知。”

寶玉挑眉，“正好我房里新得了些‘西洋糖’，顏色像寶石，吃起來卻像蜜餞，妹妹要不要嘗嘗？”

黛玉看著他，眼尾的淚痣亮了亮，像是終于露出了點鋒芒：“既如此，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薛姨媽和王熙鳳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倆孩子今日有些奇怪，卻又說不出哪里怪。

只有寶釵，捏著那支白玉簪，指節(jié)泛白——她總覺得，寶玉和黛玉的對話里，藏著些她聽不懂的話，像打啞謎，卻又帶著股說不出的針鋒相對。

往怡紅院去的路上，黛玉走在前面，裙擺掃過青石板，帶起些微塵。

寶玉跟在后面，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林妹妹像株蘭草，看著弱不禁風，根下卻藏著刺，稍不留意就會被扎到。

“***，”黛玉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你那會發(fā)光的筆，該不會是哄我的吧？”

寶玉湊近一步，兩人離得極近，他能聞到黛玉發(fā)間的冷香，像雪后的松林。

“哄沒哄你，”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點戲謔，“妹妹試試不就知道了？

就像……我那白貓，試過妹妹的茶一樣?！?br>
黛玉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隨即又恢復了平靜，甚至笑了笑：“***說笑了，我哪敢給貓喝茶。

倒是***，該不會是因為貓沒了，故意拿我打趣吧？”

一個點破對方下毒，一個裝傻充愣，話里的交鋒比刀劍還利。

到了怡紅院，寶玉果然從**里取出支孔雀毛筆，筆桿流光溢彩，在陽光下真像會發(fā)光。

“如何？

沒哄你吧？”

黛玉接過筆，指尖劃過筆桿，忽然“哎呀”一聲，筆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忙去撿，眼眶紅了，倒像是嚇壞了。

寶玉看著地上的斷筆，又看看黛玉那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忽然笑出聲：“無妨，一支筆罷了。

倒是妹妹，手怎么抖得這么厲害？

莫不是……怕我怪你？”

黛玉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這哭聲引來了襲人、麝月一眾丫鬟，都圍著勸：“姑娘別哭了，二爺不會怪你的?！?br>
“是啊，一支筆而己，值當什么?！?br>
寶玉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退下。

他蹲下身，與黛玉平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林妹妹，摔了我的筆，是想告訴我，你不好惹？

還是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欺負了你？”

黛玉的哭聲頓了頓，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神卻冷了下來，像結了冰：“***想多了。

我只是……手滑?！?br>
“手滑？”

寶玉撿起地上的斷筆，用指尖刮了刮筆尖的孔雀毛，“那我倒要小心了，免得哪天妹妹‘手滑’，摔了更重要的東西?！?br>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妹妹若是嚇著了，就先回瀟湘館歇著吧。

至于那西洋糖，改日再給妹妹送去——省得妹妹又‘手滑’，摔了糖罐子。”

黛玉看著他轉身的背影，捏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帕角的紅梅像是被血染紅了。

她緩緩站起身，臉上的淚痕未干，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這賈寶玉，果然不是個癡傻的。

揣著明白裝糊涂，比那些明著算計的人，更難纏。

也好。

她擦了擦眼淚，轉身往外走。

陽光穿過怡紅院的海棠樹，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一張鋪展開的網(wǎng)。

她和他，一個扮弱，一個裝傻，在這榮國府的網(wǎng)里，倒要看看，誰能先把誰網(wǎng)住。

回到瀟湘館，紫鵑見她眼睛紅紅的，忙問：“姑娘怎么了？

***欺負您了？”

黛玉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淚痕斑斑的臉，忽然笑了：“沒有。

只是不小心摔了***一支筆，心里過意不去?！?br>
她拿起那支被退回的白玉簪，簪頭的蓮花在鏡中映出個模糊的影，“紫鵑，把這個收起來。

還有，去把我那包‘川貝’，找個不起眼的角落埋了——別讓人瞧見了?！?br>
紫鵑雖不解，卻還是照做了。

她轉身時，看見姑娘正對著鏡子描眉，眉峰畫得比往日更銳些，眼尾的淚痣被胭脂點得更紅了，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窗外的竹影搖搖晃晃，映在鏡中，像無數(shù)只窺探的眼睛。

這榮國府的戲，才剛剛開始呢。